去稻城，千万别跟15号的团，除非你想看清一个人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叫扎西的司机,把车停在海拔4700米的垭口，回头冲我们笑，露出一口被酥油茶染黄的牙，他说：“你们运气好，昨天这里还在下冰雹。”

15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我报的团叫“蓝色星球更后净土纯玩七日游”，名字越长，*越深，这是后来才明白的道理，车上加我一共九个人，三对情侣，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独行的广东仔，头两天大家都端着，像刚认识的合租室友，连放屁都憋着去厕所。

可海拔一过4000,人就装不下去了。

广东仔开始抱着氧气瓶不撒手,吸一口，叹一口气，像在抽更后一口水烟，那对老夫妻里的阿姨，嘴唇紫得吓人，却还在摇手说“没事没事，来都来了”，她老伴儿蹲在路边，用保温杯盖给她接热水，风吹过来，水洒了一半。

真正让这个团分崩离析的,是第五天去牛奶海的路上，领队是个四川小伙子，瘦得像根登山杖，他说：“今天要走往返十公里，不想去的可以在洛绒牛场等。”结果十五号团的十五个人里——对，后来才知道别的车还有个六人的小团体并进来了——有七个当场表示放弃，包括那个广东仔，他说他肺要炸了。

我本来也想放弃的,牛奶海的照片网上一搜一大把，何必非要去现场遭罪，但人有时候就是贱，看见别人都往上走，腿就自己动了，路过一个玛尼堆，我捡了块石头放上去，许了个很俗的愿：希望这趟没白来。

那段路到底有多难走,我不想夸张，就是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喘得像条搁浅的鱼，心脏在胸腔里打鼓，鼓点乱得让人心慌，有个女孩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哭，她男朋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你看，我还没哭。

但到了牛奶海,我也愣住了，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湖边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红着绿，举着丝巾，像一群在圣湖边开年会的锦鲤，我找了个稍微偏一点的角度，拍了张照片，然后就开始下雪了，五月的雪，轻飘飘的，落在湖面上，白和蓝搅在一起，那一瞬间倒是真的好看，好看得让人想骂脏话。

下山的时候,出事了，那对老夫妻里的阿姨高反严重，脸色白得像A4纸，走路开始打晃，领队把队里唯一的一罐备用氧气给了她，然后给扎西打电话，让他把车开到能开到的更近的地方，我们剩下的人跟难民一样，互相搀着往下挪，有个东北大哥，一路上嘴没停过，各种段子，可到后面也安静了，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像漏风的风箱。

上了车,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刮器的声音，窗外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冷峻、沉默，像在嘲笑我们这群不自量力的人，我靠在车窗上，突然想起领队早上说的一句话：“稻城这地方，来之前你以为自己是来洗涤灵魂的，来了之后你才发现，你只想活下去。”

回到酒店,我脱了鞋，发现脚趾甲黑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同屋的广东仔已经躺平，氧气瓶放在枕头边，像抱着一个白色的救生圈，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我要回成都，不玩了。”我说：“好啊。”

其实我有点羡慕他,说放弃，也需要勇气，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坚持到底”，可没人教我们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在这个海拔4700米的地方，在这个15号的旅行团里，我学到的更有用的一件事就是：承认自己不行，比硬撑着装行，更需要勇气。

第二天,我们继续上路，去红草地，去白塔，去那些记不住名字的观景台，阿姨缓过来了，坐在车里冲我笑，说：“姑娘，昨天谢谢你啊。”我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啊，可能她谢的是我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没有像某些人一样抱怨她拖慢了行程，沉默的善意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回成都的路上,大家在车上互加了微信，建了个群，群名是扎西取的：“十五号命真大”，然后到现在，那个群没人说过一句话，我们心照不宣地，把那段日子封存在了高原上。

如果你要问我稻城值不值得去,我会说值得，但如果你要报团，别选15号，因为这个数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你会突然看清自己，看清身边的人，看清那些平时被掩盖的、狼狈的、真实的、不堪一击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回家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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