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出发，跨越大半个中国来看你

那天凌晨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禄口机场T2航站楼，眼皮还在打架，前一天晚上收拾东西到十二点，充电器、雨伞、防晒霜、红景天，什么都往里塞，生怕漏了什么，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倒是清一色背着大包小包，有几个阿姨还穿着冲锋衣，一看就是去九寨沟的，南京直飞九黄机场的航班一天就那么一两班，早上六点二十起飞,到了那边快十点。

选座位的时候我特意要了靠窗，飞机飞到川西上空的时候，我差点把脸贴在玻璃上，云层下面就是连绵的山，一座接一座，有些山顶还带着雪，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九黄机场建在海拔三千四百多米的地方，飞机降落之前能明显感觉窗外荒凉起来，跑道旁边就是草甸子，远处还有牦牛零星地散布着,那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茫。

落地第一感受是凉，跟南京那种闷热的、带着桂花味的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出舱门那一瞬间被风吹得一激灵，像有人往领口里塞了块冰，接机的师傅是藏族汉子，姓扎西，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的车是辆半旧的别克商务车，后备厢塞满了矿泉水，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指着远处说那是岷山，那是松潘古城，路过川主寺的时候，路边的小饭馆门口挂着一排风干牦牛肉，油亮亮的,老板站在门口使劲朝我们招手。

从九黄机场到九寨沟沟口，还有将近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弯道多，但路面还算平，只是海拔忽高忽低，耳朵里像塞了棉花，车窗外不断有经幡一闪而过，红红绿绿的，挂在山垭口上呼呼作响，我摇下车窗想拍张照片，风灌进来,手指头冻得发木。

九寨沟的名字听过无数遍，图片视频也看过不知道多少，但真的站在五花海边上的时候，还是愣了几秒，那个水啊，蓝得不像话，又绿得不像话，阳光打在水面上，沉在底下的枯木清清楚楚，鱼群就在那些断木之间穿来穿去，影子投在水底的石头上，慢悠悠地晃，旁边有个大爷架着三脚架，镜头盖都忘了摘，就那么举着相机发呆,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树正群海那边的栈道人少一点，水从上游一阶一阶流下来，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浅的像翡翠，深的像墨，有个藏族阿妈坐在石头上卖牦牛酸奶，用竹篮盖着，一碗五块钱，撒了白糖，酸奶酸得厉害，我喝第一口脸都皱成了包子，阿妈笑，顺手又给我加了半勺糖，我们语言不算太通，一会儿汉语一会儿藏话，还夹杂着比划，但她递过来的那碗酸奶热热的,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捂在怀里。

珍珠滩瀑布的水量特别大，还没走到跟前，水汽就扑在脸上，我穿的是防风外套，自认为装备足够，结果没几分钟领口、袖口都潮乎乎的，瀑布底下有个观景台，全湿透了，站在那儿像淋了场小雨，水流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茫茫的一片，细小的水珠在阳光里形成一道彩虹，弯弯的，从水雾这头跨到那头，几个年轻人在那自拍，手机举得老高，拍一张擦一下镜头,拍一张擦一下。

第二天没进景区，就在沟口附近溜达，下午去了趟边边街，说是街，其实更像一个小商业区，卖牛肉干、青稞饼、酥油茶，有个铺子门口放着一口大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牦牛肉，香味飘出半条街，老板切了一小块给我尝，肉味很重，带着一股草地的气息，嚼到后面有点回甘，这条街上人不多，可能是因为国庆假期刚过，很多店面半掩着门，老板在里头打瞌睡，阳光斑斑驳驳地照在石板路上，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慢慢经过，车斗里的苹果又小又红,才两块钱一斤。

买苹果的时候跟摊主聊了几句，她是松潘人，每年秋天来九寨沟卖水果，冬天就回老家，她一边称重一边说这边的人夏天卖李子，秋天卖苹果，到了冬天就没什么人了，雪下得能把大门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我却突然觉得有点羡慕，在一个地方守着四季轮回,该是什么滋味呢。

回南京的飞机还是早班，凌晨五点我又出现在九黄机场，天还没亮透，远处的雪山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候机厅里每个人都大包小包，有人在小卖部买更后几袋牛肉干，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日出，广播里用汉语和藏语轮流播报航班信息，我听着,说不清为什么有点舍不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山一层一层的，像谁用刀削出来的，不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春天吧，听扎西说春天的九寨沟满山都是杜鹃花，水也比秋天更旺，我想象了一下，大片大片的粉红色从远处漫过来，沟子里的水涨起来了,应该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回来好几天了，每次坐在电脑前想写点什么，脑子却还停在五花海边上,鱼还在那儿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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