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我弄丢了半只耳朵

凌晨四点，沟口已经排起长队，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地喊，看，有雾，那雾就缠在山腰，像一条白色的围巾，被风吹得散散漫漫，检票过后，观光车沿着盘山路往上,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一片蓝色。

我真的没准备好。

第一眼看见五花海，觉得是假的，水面上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一盒调了很久的颜色，水底横着几棵沉木，枝干清晰得让人想伸手去摸，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妈站了很久，突然说，这水能照到人心里去，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确实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已经很久不愿想的事情。

人群涌过来，又在栈道上散开，我逆着人流行走，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个卖青稞饼的老太太坐在路旁，竹篮里还摞着一些，我买了一块，咬下去是硬的，带着一股焦香，她说，自己烙的，早上四点就起来了，我问她天天在这里吗，她说，天晴就出来，下雨就回家，她笑了笑，缺了一颗门牙，但那笑和这山水一样,自然的。

走到熊猫海附近，忽然下了一阵小雨，雨点落在水面上，漾开一个个小小的圆，又很快被那些颜色吞掉，人们纷纷撑开伞，五颜六色的塑料薄膜在栈道上移动，我不想打伞，只是把帽子拉低了一些，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松脂的气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得能听见身边一棵树在呼吸，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远处传来的鼓。

傍晚，在树正寨的附近，遇到一个藏族阿爷，他正坐在石阶上，转着经筒，经筒上有些地方已经磨亮了，反射着更后一层光，我走过去，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他看我一眼，没有防备，也没有刻意的友好，只是继续转着经筒，嘴里轻轻念着什么，那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忽然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多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离开的那天，在沟口又碰到了那个卖青稞饼的阿婆，她认出我，冲我摆摆手，我也摆摆手，想说点什么，却只是笑了笑，大巴发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那些山慢慢后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把什么留在了这山里，不是手机里的照片，不是纪念品，而是一种很轻的东西，轻得不容易察觉,却又比什么都重。

回家之后，朋友问我九寨沟好不好玩，我说，我的一只耳朵还留在那儿呢，他以为我开玩笑，但我是认真的，这世上有些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会有一部分自己留在那里，慢慢洇进水的颜色里,再也带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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