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到乐山那天,天阴着，没雨，岷江的水比我想象中浑浊，黄汤汤的，流得却不急，江对岸就是大佛，远远看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天动地，倒像是个老人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看江水看了一千多年，看得脖颈都僵了，我站在江这边，忽然觉得他有点孤单。

朋友说,看大佛得坐船，江面上才能看到全貌，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走陆路，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坐船这件事太像游客了，我不太想承认自己是游客，虽然我确实是。

从景区门口进去,要爬一段不算短的山路，路两旁的竹子长得野，密密地斜出来，把天光筛成碎碎的绿影子，走到半山腰有个小亭子，我坐下来歇脚，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卖橘子，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橘皮上还带着叶子，青的黄的都有，她也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个橘子，慢悠悠地，我买了两斤，她称秤的时候多抓了两个放进去，说：“自己家种的，甜。”我蹲在路边剥了一个，确实甜，甜得有点不像话，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继续往上走,经过一道石门，上面刻着“凌云山”三个字，笔划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了，再走几步，一抬头，大佛的头就那样出现在视线里，螺髻齐整，面容安详，耳垂垂得很长，嘴角似乎有一点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空了一下，不是震撼，也不是感动，就是空了一下，好像之前爬山的那些喘气、那些汗，都不重要了，他就坐在那里，等着所有人上来，又不等着任何人。

顺着栈道往下走,窄，贴着崖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下面的江水拍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走到佛脚平台，仰起头看，脖子酸得厉害，我忽然想，当年那些工匠，悬在半空中，一锤一锤凿出这双七米长的脚，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功德，是信仰，还是仅仅为了月底的那点工钱？没有人知道，历史只留下了石头，没留下他们的心情。

从景区出来,天快黑了，乐山开始亮灯，不是大城市那种排山倒海的亮，是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像有人拎着灯笼在街巷间走，我找了一家街边小店吃跷脚牛肉，老板娘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呼地一下扑到脸上，带着草药的香气，汤是清亮的，牛肉嫩得不用嚼，蘸着干辣椒面吃，我旁边坐着一家人，操着本地口音，小孩子辣得吸溜吸溜，却还在往嘴里塞，老板娘看见了，笑着倒了一碗水给他涮。

吃完沿着江边走,对岸的大佛已经被夜色吞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黑黢黢的，江风有些凉，吹得我酒意都散了几分，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卖橘子的老太太，不知道她收摊了没有；想起栈道上扶着崖壁战战兢兢的老人，他儿子在旁边说“没事，爸，我扶着你”；想起佛脚平台上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一个对另一个说“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这些画面像江水里的浪，一个叠着一个，推远了。

在乐山,时间好像没有形状，你可以用一整个下午看江水，没有人会说你浪费，你可以坐在江边喝茶，从三点喝到日头偏西，老板娘不会催你加钱，你可以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站着，看山看水看人，看够了再走，这种感觉，在别处很少有了，别处的时间都太金贵，每一分钟都标着价码，乐山的时间，像江滩上的鹅卵石，你随便捡起一块，都可以揣在口袋里带走。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门口挂着牌子：今日打烊，原因：老板去江边看月亮了，我觉得好笑，又有点羡慕，这大概就是乐山吧，不是风景有多绝顶，而是这里的人、这里的江水、这里慢吞吞的空气，一起把人给惯坏了，惯得你不想赶路，不想打卡，不想在每一个景点前摆出标准姿势，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发呆，剥橘子，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如果你问我这趟乐山之行好不好,我会说，好，不是那种值回票价的好，是心里某个鼓噪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安静下来的好，像江面上偶尔划过的渔船，不声不响，却在一瞬间，把整条江都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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