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迈勇雪山消失在云里的时候,我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吐得昏天黑地。
是的,独自一人在稻城亚丁,海拔4600米,没有浪漫,没有涤荡心灵,只有翻江倒海的胃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跟过来的野狗,那只狗瘦瘦的,黄不拉几的毛,蹲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又来了一个不自量力的人类”的嘲讽。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儿呢?从成都坐了两天车,翻过折多山的时候高反就已经开始了,头疼得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你的太阳穴,同车的人要么情侣要么结伴,只有我一个人背着个破包,像个逃难的,司机大哥在高尔寺山停车让大家拍照,我蹲在路边啃了半个冷掉的青稞饼,觉得这大概就是自由的滋味——又冷又硬,还噎得慌。
到亚丁村的时候是下午,那个所谓的“村庄”就是山坳里几排石头房子,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我住的那个民宿,老板是个康巴汉子,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看着我一个人拎着箱子,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一个人来这儿的人,不是心里有事,就是心里有病。”
我居然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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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景区,我犯了一个所有攻略都警告过的错误——我他妈坐了电瓶车直接上洛绒牛场,然后决定徒步去牛奶海。
“不远,就五公里。”景区的工作人员这么说。
五公里,我在北京朝阳公园散步都能走八公里,但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这五公里简直是通往地狱的捷径,每一步都像在腿上绑了沙袋,呼吸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为之的事情,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山道上人还不少,有全副装备的徒步爱好者,登山杖、冲锋衣、氧气瓶一应俱全,走得比我还慢,有一家三口,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哭,说再也不来了,有一对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膀上吸氧,男孩子温柔地说“快了快了”,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藏族小孩,蹦蹦跳跳地从你身边跑过去,像在平地上一样,你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走到一半的时候,那只黄狗又出现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我,不紧不慢地走在我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
我就这么跟着一条狗,走走停停,喘得像条破风箱,路上有个大哥递给我一瓶葡萄糖水,说“兄弟你脸色不太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确实好了一些,大哥是从深圳来的,也是一个人,但他明显比我准备充分,背着一个看起来就专业的登山包。
“你也一个人?”我问。
“嗯,离婚了,出来散散心。”
就这么一句话,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多问,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后来他走得快,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在稻城亚丁这种地方,人和人的相遇就是这么随意的,像山间的雾,聚了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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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牛奶海的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去看那片传说中的碧蓝色湖水了,我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只想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荒地老,那只黄狗趴在我旁边,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它完成了护送我的任务。
湖水确实很蓝,是一种不真实的蓝,像被人调过饱和度,远处的雪山终于露了个尖,就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又藏回云里去了,像在逗你玩儿,我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周围全是拿着手机拍照的人,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高原反应、花钱受罪,就为了看一眼这个湖,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呢?然后下山,回到城市,继续过原来的生活,心里的那些事儿,真的就能因为看了个湖就放下吗?
我坐了很久,直到被风吹得实在扛不住了才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也可能是身体终于适应了一些,那条黄狗送到半路就不见了,大概又找到了新的需要它护送的人。
回到民宿,老板问我看到什么了,我想了想说,也没看到啥,就一个湖,一些山,老板笑了,说那就对了,你以为能看到啥?
我琢磨着这句话,觉得这趟没白来。
后来我在亚丁村多待了一天,哪儿也没去,就在村子附近转悠,看藏民晒青稞,看牦牛过马路,看远处的雪山时不时从云里露一下脸,晚上冷得要命,我裹着民宿里那条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毯子,蹲在门口看星星,高原的星星确实亮,又多又密,像谁打翻了一袋子碎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是因为什么“找到了自我”或者“与内心和解”这种鸡汤理由,就是单纯地觉得,在这个又冷又难受的地方,能够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照顾任何人的情绪,不用应付任何社交,也挺舒服的。
走的那天,我在大巴上看到路边有个人拖着行李箱往亚丁村的方向走,也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来的,但我想,大概也是心里有事吧。
或者有病。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之前精心编辑的朋友圈草稿,那些关于“灵魂洗礼”和“人间天堂”的文案突然显得特别可笑,想了想,只发了一张那只黄狗的照片,配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发完就关机了,靠在车座上,随着大巴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阳光透过车窗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终于开始期待,回到成都之后的那顿火锅了。
标签: 稻城亚丁一个人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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