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八月,稻城亚丁,一场关于失语的跋涉

背包客 稻城亚丁 730

怎么说呢,这趟旅行,我计划了整整三年,倒也不是因为多忙,就是每次下定决心要出发,总会被网上那些截然不同的说法搞得晕头转向,有人说八月是雨季,云层厚得能压到眼皮子上,雪山压根儿别想看见;又有人说这个季节的草甸绿得发黑,野花跟疯了一样开满整个山谷——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撕扯着我的判断,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地方,你听别人说一万遍,不如自己去看一眼。

真正把我踹进这趟旅程的,是七月底的一个凌晨,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个刚回来的哥们儿发的照片:牛奶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央迈勇的阴影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蓝得不像是真的,评论里有人说P图过分,他只是回了句“你来过吗”,就那一瞬间,我打开订票软件,没犹豫。

川西八月,稻城亚丁,一场关于失语的跋涉-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出发那天成都下着针尖似的细雨,我坐在康定往理塘方向的大巴上,旁边是个广东来的姑娘,瘦瘦小小的,一直趴在前座的靠背上睡觉,车子翻过折多山的时候,海拔指示牌跳到4298米,她突然坐直了身子,脸贴着车窗往外看,雾气糊住了玻璃,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然后转过来跟我说:“怎么办,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表情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高原,也是这么慌张,总觉得会错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实际上八月的川西就是这样,天气跟抽盲盒似的,你永远不知道翻过下一个垭口,等着你的是倾盆大雨还是劈头盖脸的阳光。

我在理塘停了一晚,高反比想象中来得温和,就是太阳穴隐隐地跳,像有只小虫在里面爬,客栈老板是个本地藏族人,黑瘦黑瘦的,在火炉边给了我半壶酥油茶,他问我明天去不去长青春科尔寺,我说我要去稻城,他“哦”了一声,隔了很久才说:“亚丁啊,那个地方,进去了就不想说话。”我当时没懂他的意思,只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文艺。

第二天去稻城的路上,我才稍微品出点滋味,车子沿着227国道走,两侧的山开始变得扁平,然后突然就开阔起来,全是那种看不到头的草原,牦牛散落在里面,黑点点的,动也不动,跟撒上去的芝麻粒似的,天也奇怪,这边还是大太阳,那边已经黑云压城了,中间一道清晰的光柱直直地漏下来,把一小片草照得发亮,我就那么盯着看,手机也没想起来掏,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光是看着。

真正进了亚丁,那个老板的话就全对了。

我是早上七点进的景区,观光车盘山而上,雾气浓得划不开,窗外什么雪山什么草甸全看不见,只有近处的松树枝偶尔从雾里伸出来,挂满了松萝,一缕一缕的,像个老人没剃的胡须,车里有人叹气,有人反复擦拭相机镜头,空气里全是焦躁,司机倒是见怪不怪,叼着根没点的烟,方向盘打得飞快。

然后就在车子转过一个回头弯的时候,云突然裂了,就那么一下,连缓冲都没有,仙乃日就杵在眼前,我仔细想了想,那个距离感很奇怪——你分不清它是近还是远,因为太巨大了,巨大到你觉得伸手就能碰到,但同时又明白它隔着好几个峡谷,那种压迫感让整车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动静,后来才发现是所有人都在往外吐气。

扎灌崩下了车,真正的徒步从这里开始,栈道是钢架搭的,踩上去砰砰响,越往上走声音越沉闷,因为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去往五色海的路上,有一段特别陡的坡,碎石和泥搅在一起,走三步往下滑半步,我前面是个穿冲锋衣的中年大哥,气喘得跟风箱似的,走两步就停下,回头看我一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每次都是摇摇头,又继续往前拱。

川西八月,稻城亚丁,一场关于失语的跋涉-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路上遇见下山的人,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兴高采烈说“快了快了再坚持半小时”,也有人说“上面在下冰雹”,我对后半句没太当真,直到真的被黄豆大的冰雹砸了脑袋,冰雹打在防水外套上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就有点疼,有个小哥从上面冲下来,护着相机像护着孩子似的,帽子都歪了,边跑边喊:“让让让让!”狼狈得要命。

但走到五色海的那一刻,我就不想往下走了。

该怎么形容那片水呢,不是蓝,也不是绿,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颜色,沉在央迈勇和仙乃日之间的洼地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颜料,然后时间长了,颜色渗下去,渗成了这个模样,冰雹已经停了,雪山尖上还挂着刚才的云,风一扯一扯的,露出白得刺眼的冰川,水面被风吹出一层接一层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里都晃着不同方向的光。

我突然想起来,一路上几乎没人拍照了,不是没信号,是大家好像都忘了掏出手机这件事,刚才那个喘粗气的大哥就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望着湖面发呆,冲锋衣的帽子还戴歪着,和他同行的人问他拍不拍照,他愣了几秒才说:“拍了也白拍,拍不出这个。”

我懂,真的懂,有些东西你就是没办法用任何方式复制——照片拍不出风的方向,视频录不下空气的清冽,文字写不出那种整个人被掏空又被填满的感觉,那一刻你只能待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用做。

下山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西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一片深橘红色,仙乃日的雪顶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就好像山和天商量好了一样,我走到冲古寺附近,听到庙里传来诵经的声音,嗡嗡的,混在风里,分不清哪个是风声哪个是经文。

回到稻城县已经九点多了,天黑得彻底,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在路边找了个还在营业的小馆子,要了碗牛肉面,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玩得怎么样,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回答。

然后我就明白了客栈老板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所有语言在那个地方都显得轻飘飘的,像往深潭里扔小石子,还没等怎么样就沉了,连水花都不给你留一朵。

八月的稻城亚丁,就是一个让人失语的地方,而有时候,失语恰好是你在路上更需要的状态。

标签: 八月份去稻城亚丁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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