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听说我又报了个去稻城亚丁的团,第一反应是:“疯了吧?那地方去一次还不够遭罪的?”
我只是笑笑,没多解释,有些地方确实去一次就够了,但稻城不是,第一次去是四年前的秋天,那次回来后我总觉得自己丢了些东西在那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一部分耐心,也可能是一种在城市里根本用不上的感官,所以当看到这个淡季团的行程时,我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
旅行团的车还是那种大巴,座椅硬邦邦的,靠背调节的角度永远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导游小周是个晒得黝黑的康巴汉子,一上车就用那种介于热情和套路之间的语气说欢迎大家来到更后的香格里拉,这话四年前我就听过,但这次听起来倒没那么刺耳了,可能是我变了。
第一天基本都是赶路,折多山垭口停了一下,4298米的海拔让好几个团友开始吸氧,有个大姐脸色发白,她老公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拆氧气瓶,我站在观景台边上,看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彩色的布条在稀薄的空气里翻飞,像一群无声的鸟,四年前我也在这里拍过照,那时候拼命想把自己框进风景里,这次我却不太想举起手机了。
真正开始感觉不对,是第二天翻兔子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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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4696米,大巴车哼哼唧唧地往上爬,发动机的声音听着让人担心,窗外的植被越来越矮,更后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苔藓贴在碎石上,这时候我开始觉得整个世界在慢慢变扁,不是视觉上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天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而脚下的土地薄得只剩一层壳,远处有只不知是鹰还是隼的东西在盘旋,一圈又一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点恍惚。
同座的大叔以为我睡着了,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小伙子肯定是高反了,我没高反,只是突然意识到那种“丢东西”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难受,是一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清空的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这个高度好像都被风吹散了,剩下来的部分安静得陌生,这种感觉在北京是绝对体会不到的,在那里你的脑子永远被各种声音塞得满满当当——地铁的报站声、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同事聊KPI时那种紧绷的语调,而在这里,海拔四千七,唯一的声音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旅行团的好处是不用操心吃住,坏处是总得等别人,第三天进亚丁景区的时候,有个大姐非要带着自热米饭进去,安检那儿磨蹭了二十多分钟,我站在旁边看别的游客鱼贯而入,有对小情侣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装备专业得像要去登珠峰,女孩子的高原红已经很明显了,男孩子鼻子上晒脱了皮,还有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穿得很随意,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大声宣布自己今天一定要走到牛奶海,另两个就起*说走不到的人请吃藏餐,我看着他们,觉得有点好笑,四年前的自己和同伴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冲古寺还是那个冲古寺,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煨桑炉冒着青烟,那股柏枝燃烧的味道混着高原特有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有僧人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节奏很慢,慢到你觉得他这一扫帚下去,可能已经过了好几秒,这跟山下那些赶行程的游客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比。
往珍珠海走的路上,栈道两边的落叶松黄得不太真实,那种金色是相机很难还原的,一个团里的大姐站在树下让同伴帮忙拍照,摆姿势摆了五分钟,我在后面等着,也不着急,在山下堵车五分钟都能让我烦躁,但这里不一样,时间好像变黏稠了,五分钟就是五分钟,没什么好催的,我干脆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的,恍惚间觉得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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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牛奶海那段路是真要命,四年前我是骑马上去的,这次决定走路,前半程还好,过了那个陡坡之后就开始大口喘气,腿上像灌了铅,山风顺着山谷灌上来,把经幡吹得绷成一张张弓,啪嗒啪嗒响,休息的时候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巧克力,旁边一个独行的姐姐也在休息,我们随口聊了几句,她说自己请了年假从深圳过来,纠结了一路怕高反,结果走到这儿发现“还行”,我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她也没问我为什么来第二次,在这地方,问为什么显得多余。
牛奶海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周围很多人都在惊叹,在大喊,在忙着掏手机掏相机,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湖水的颜色很难形容,不是单纯一种蓝,是奶白和蓝绿交织在一起的,像什么东西融化在里面了,远处的央迈勇雪山倒映在水面上,轮廓被水波揉得有些模糊,风吹过来,湖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等风停下来,湖水又恢复了平静,周而复始,我盯着湖面看了很久,大概有半小时那么久。
下山的时候腿是抖的,每一步都在跟重力做斗争,团友们三三两两往下走,有人说晚饭一定要多吃点,有人说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有人已经在惦记着赶紧出去发朋友圈,我走在队伍更后,回头看了一眼神山的方向,它还是安静地站在暮色里,顶上飘着一点旗云,对这一切都不置可否。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在睡觉,有人打鼾,有人靠着窗户,嘴巴微张,小周坐在前面,也不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确认人都在,在车上没事做,我刷了一下社交媒体,看到有人发了在牛奶海边拍的视频,配乐还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治愈系钢琴,弹幕飘过几条“好美”“想去”,但我觉得他们大概不会来云南——这边平均海拔四千多米,不是随便就能抵达的。
我靠着车窗,想着四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也是拍了无数张照片,恨不得向所有人证明我来过,而这次,我的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照片很少,但我感觉心里多了点东西。
大巴晃晃悠悠地往山下开,海拔在下降,氧气在变多,那种被清空的感觉也在慢慢消退,但是没关系,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那海拔四千多米的荒原上,等着我下次再回去取。
标签: 二进稻城亚丁的旅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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