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本来没打算跟团。
稻城亚丁这地方,网上的攻略都快被写烂了,什么“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什么“一辈子一定要去一次”,我这人轴,总觉着旅行这事儿得自己掌控,跟团跟赶鸭子似的,没意思,但这次时间实在太紧,从成都一路颠过来,人已经半废,再让我自己去倒腾景区大巴、电瓶车、算时间,想想就头大,更后图省事,在香格里拉镇上随便找了个一日游的小团,三百块,包门票和来回车,午饭自理。
早上七点,一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来酒店门口接人,车上已经坐了五个人,一对小情侣,两个大姐,还有个沉默寡言的大哥,看装备挺专业,冲锋衣登山杖一应俱全,司机兼导游,是个藏族汉子,叫扎西,皮肤黑红,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带着股子高原的直愣愣的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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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好,你们运气不错,但别高兴太早,路上有你们受的。”扎西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盘山路,“牛奶海五色海,能上去就上去,上不去也别硬撑,每年都有人被抬下来。”
这话不中听,但我知道是真的,稻城亚丁的美,是带刺的。
进了景区,换乘大巴,又是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那路绕得,我这种从不晕车的人都开始犯恶心,窗外的风景倒是越来越好,雪山时不时从云里露出个尖,惹得一车人“哇哇”叫,但扎西说得对,别高兴太早。
真正的考验从洛绒牛场开始。
下了电瓶车,海拔已经四千多,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甸,贡嘎河从中间弯弯曲曲地流过,远处的央迈勇雪山白得耀眼,像一堵巨大的冰墙立在天边,那对小情侣已经开始疯狂拍照,两个大姐也掏出了丝巾,在风里飘得跟彩虹似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又冷又稀薄,像有人拿冰块在你肺里搅和了一下。
开始徒步,路是那种马帮踩出来的土路,混着马粪和碎石,走一步滑半步,一开始我还逞强,觉得自己平时跑步锻炼,应该问题不大,结果没走二十分钟,心脏就开始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和老天的吝啬讨价还价。
路上遇到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姑娘,脸色惨白,被同伴搀着,边走边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紫得吓人,我听见她说:“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头要炸了。”
那一刻我是真有点怂了。
但抬头看看,牛奶海就在上面,那抹蓝色,透过层层叠叠的山脊,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纯净,我想起出发前扎西说的:“在亚丁,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和天上的神明做交易,你付出多少力气,就能看到多少东西。”
这话我现在信了。
继续往上,路更陡,海拔更高,我开始数步子,数到五十就停下来喘,喘完了再走,后来五十步也数不动了,就盯着前面人的脚印,他踩哪儿我踩哪儿,像条缺氧的鱼,机械地摆动双腿。
那两个大姐已经掉队了,小情侣里的男孩状态也不好,蹲在路边干呕,倒是那个沉默的大哥,一直匀速往前走,不拍照,不休息,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三个小时,在高原上,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很怪,有时候觉得过了一辈子,有时候又觉得只是一个瞬间。
我看见了牛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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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
所有的疲惫、缺氧、头痛、想骂娘,在你看到那个湖的瞬间,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那片水,蓝得无法无天,蓝得像个谎言,它静静地躺在央迈勇的怀里,周围是一圈白色的沙岸,像谁往大地上泼了一勺牛奶,然后又吝啬地收回了大部分,只留下这一小洼。
旁边就是五色海,在更高的地方,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五色海的颜色更诡谲,阳光打在水面上,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和蓝,像一块被打碎的、会呼吸的祖母绿。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掏出包里压扁了的面包啃了两口,面包又干又硬,但就着这眼前的景色,竟吃出了点哲学的味道。
那个沉默的大哥也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算是同路人的默契。
下山就快多了,腿是软的,但心情是松快的,回到洛绒牛场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把雪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扎西在电瓶车站等着,见我就问:“上去了?”
我点头。
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他也没强求,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你运气好,很多人一来就下雨下雪,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车上,那两个大姐也回来了,没上去,在牛场拍了一下午照,也挺高兴,小情侣互相依偎着睡着了,男孩的嘴唇还有点紫,但脸上是笑的。
扎西发动车子,车载音响里放起了藏歌,高亢悠长的调子混着车外的风,我闭上眼,满脑子还是牛奶海那一抹蓝,那蓝像烙在了视网膜上,怎么都擦不掉。
三百块的一天,花得值吗?
值,真值,哪怕现在我的腿还在打颤,哪怕明天起来可能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我还是觉得值。
不是为了发朋友圈,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清单上的某个选项,就是因为你见过那个蓝之后,心里有块地方,会一直湿漉漉的,像被雪水浸过一样。
下次还去么?
不知道,但扎西说了,亚丁这地方,会勾人,你去过一次,魂就留了一截在那儿。
我想我的魂现在应该还坐在五色海边上,吹着风,看云从雪山顶上慢慢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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