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稻城亚丁，每一步都是和神的悄悄话

朋友说八月的稻城亚丁是更好看的，我说，那你见过它发脾气吗？就是那种突然一大片云压过来，把雪山整个儿吞掉，然后雨点子砸在经幡上，噼里啪啦的，像有谁在天上撒豆子，结果第二天清早，它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蓝得透透的,给远处的央迈勇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我是从成都出发的，沿着318往西走，说实话，过了雅安之后，路就不那么好走了，但说不清为什么，窗外的风景越走越不像人间，山开始高起来，高到你得把头仰成个不自然的姿势，云从山坳里慢悠悠地冒出来，像谁家灶台忘了关火，到了理塘，海拔已经四千出头，脑袋疼得厉害，可眼睛又舍不得合上，朋友给了片止痛药，我含着，继续看窗外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它们站得笔直，沉默着，不招呼你,也不排斥你。

到亚丁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村里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坡上，石头砌的，屋顶上压着经幡，风一过就呼啦啦地响，那种声音会让你突然安静下来，觉得以前在城市里听过的所有热闹都轻飘飘的，夜里没敢洗澡，怕高反，就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喝酥油茶，抬头，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像谁用勺子舀了一勺碎钻，不小心泼洒了，人到了这种地方，心里那些七零八碎的事,突然就都被风吹跑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进景区，坐一段车，然后开始徒步，八月的高原是绿的，但不是那种*板的绿，是碎碎的、毛茸茸的，草里掺着各种各样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都不大，但开得认真，走在栈道上，两旁不断有松鼠窜出来，胆大得很，敢到你手里找吃的，有些地方栈道被流水淹了，得踮着脚从石头上跳过去，我跳过去的时候水溅到鞋里，凉得人一激灵,却忍不住笑起来。

牛奶海在山谷里，从远处看像一滴掉在草甸上的眼泪，蓝得不真实，走近了，水边浅的地方能看见细碎的石英颗粒，在阳光下闪，五色海在更高处，更激烈些，像一块被谁打翻的调色盘，蓝里头掺了绿，绿里头又翻出一点灰，我坐在海子边的石头上喘气，肺里吸进的都是冰凉的空气，像肺里下了一场小雨，身后是仙乃日，雪线压得很低，雪白得刺眼，有个藏族阿妈在旁边转经，我盯着那个转动的经筒看，一圈一圈的，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可以很慢很慢地走,慢到像一个老人在石头上磨一把铜壶。

下山的路上遇到一对老夫妻，六十多了，走得很慢，但没停，老爷爷拿着一台旧相机，拍一会儿就停下来喘，老奶奶就站在前面等着，我问他们累不累，老奶奶笑着说：“累啊，但累也愿意来，这种地方，趁还能走，来看看，心里就满了。”说完她摆摆手，又去追前面那个晃悠的背影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他们走远，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好。

八月的稻城亚丁，其实没有固定的样子，它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智者，你也不知道你哪天会遇见它怎样的眉眼，但没关系，只要你去了，站在那里，喘着气，看山，看海子，看过路的人,山风会把你吹得干净些。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后座睡着了，梦见一只松鼠站在牛奶海边的石头上，用前爪洗脸，洗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时车在翻山，窗外下起了太阳雨，一道彩虹从左边山崖上挂下来，像谁随手画的一道门，我贴着车窗看，喉咙发紧，那是我的，谁偷不走的,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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