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成高铁刚开通那阵,我就惦记上了,不是没见过山,是没见过这么老实巴交往山肚子里钻的铁路,以前从西安去成都,要么飞机,快是快,可总觉着把人从黄土高坡直接扔进麻将桌旁边,中间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要么火车,哐当哐当一整夜,醒来时窗外全是雾气和竹子,现在好了,三个多钟头,早上一碗胡辣汤下肚,中午就能坐在成都街边数签签。
第一次坐这趟线,我专门挑了靠窗的位置,过秦岭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跟打地鼠似的,刚冒出来又没了,车厢里忽明忽暗,旁边大爷啃着腊牛肉夹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山,搁古代得走一个月。”我心想,李白要是知道现在钻个洞就过来了,估计能把《蜀道难》撕了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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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广元,我才知道这条线更妙的地方不在两头,在中间,以前提起广元,就知道是个女皇故里,顶多加个凉面,真下了车才发现,嘉陵江从城中间一劈两半,凤凰楼杵在山上,晚上亮灯的时候,跟搁半空悬着个灯笼似的,我找了个江边小馆子吃凉面,老板听说我从西安坐高铁过来,多给我抓了把豆芽:“前几年你们西安人一来就找羊肉泡,现在我们这儿的凉面也能当早饭了。”他说完笑,笑得脸上的褶子跟嘉陵江的水纹一个走向。
再往南,过了剑门关,我以为三国演义里的剑门关得跟山海关似的横在那儿,结果到了才明白,这地方是老天爷用手指头在山脊上划了道口子,关楼不大,但风硬,站在关前,真能觉着当年姜维站这儿心里得多凉,风从峡谷里挤过来,带着股子生铁味儿,我买了张明信片,盖了两个章,一个“剑门”,一个“天险”,回来贴在书架上,比什么打卡照都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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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意外的是青川,这名字我听过,总跟地震新闻搁一块儿,脑子里就觉着该是个萧条的地方,结果一下车,满城桂花香,街道又宽又静,人说话都慢半拍,县城边上有个地震遗址公园,我没敢细看,走半截折回来了,倒是在路边见着个卖野猕猴桃的老太太,五块钱一堆,个头小得很,吃起来酸得我直咧嘴,她说:“人不能老记着塌了的那几年,现在这日子,甜是甜,就是太安静。”我拎着一袋子猕猴桃上车,邻座是个绵阳大姐,看我啃得费劲,递了张纸巾:“青川的?还是我们绵阳的米粉顶饱些。”
等到了成都,其实反倒没急着去哪儿,出了东站,先让耳朵灌满四川话,那个调子拖得长,跟火锅汤底一样,一开始觉得平常,后来就辣得放不下筷子,我没去宽窄巷子,找了个居民楼底下的茶馆,竹椅一坐,老板提个长嘴铜壶过来,水柱往盖碗里一砸,叶子转得跟绸子似的,旁边两个老头在下象棋,为了一步炮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哈哈哈笑,我想起西安城墙根下那帮唱秦腔的,扯着嗓子吼“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跟眼前这儿完全是两个调调,可说来也怪,这两个城市明明哪儿都不一样,中间让一条高铁给串起来之后,就好像一双筷子,一根粗豪些,一根细软些,偏偏夹菜的时候分不开。
返程那天我故意没买直达,在汉中又赖了半天,吃了碗热面皮,油泼辣子香得人直冲天灵盖,站在汉江边上看人钓鱼,有个大哥半天没钓上来一条,可他那小马扎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茶都泡得快看不见色了,他说:“钓的是个意思嘛,就跟你们旅游一样,非得看个什么景点才算数?坐这儿吹吹风,就挺好。”太阳从西边往下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条高铁更厉害的地方不是把距离缩短了,是把路上这些原本轻飘飘一晃而过的小城小站,一下子拉到你眼皮底下了。
以前总说“少不入川”,可如今从西安过去,跟串门儿似的,我甚至琢磨着,哪天周末早上去成都吃个肥肠粉,下午到广元坐到江边发会儿呆,晚上回西安正好赶上回民街的更后一串烤腰子,这么一想,什么蜀道难,不过是没赶上好时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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