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出发前我对乐山的全部想象,就是大佛脚下那一片江水和满街的甜皮鸭,傩城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远,其实真坐上车,晃着晃着也就到了,高速两边的山从那种鬼气森森的喀斯特地貌慢慢变成圆润的丘陵,田里偶尔闪过几块油菜花,黄得有点晃眼,我坐在副驾啃一个在傩城买的糖心苹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心想这大概就是出门的意义,换一个地方弄脏手。
到乐山已经是下午,三月底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照在身上暖得刚刚好,酒店放下包就往外走,胃里早就空了,乐山的老城区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路不宽,树很老,街边的小馆子把桌子支到人行道上,也没人管,我随便进了一家跷脚牛肉,老板娘眼皮都没抬,问一句“一个人?”手已经伸进那个翻滚的大锅捞肉了,汤头白得像奶,上面漂着几段绿油油的芹菜叶子,牛肉片得极薄,在汤里一烫就蜷成小卷,蘸着干碟吃,辣味是慢慢爬上来的,等察觉的时候鼻尖已经冒了汗,我呼噜呼噜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抬起头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财神像,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这种店,你不会去想它上不上得了台面,好吃就是唯一的真理。
第二天去看大佛,我特意起早,想避开人流,结果到了山门口还是乌泱泱一片,排队下九曲栈道的时候,前面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一直在和她老伴视频,把手机举得老高,对着对岸喊:“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就那个大脚趾!”她老伴在那头也不知道看见没,只是笑,下行的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崖壁上凿出的石阶被千万双脚磨得发黑发亮,手扶着的铁链冰凉,走到大佛脚下,抬头看,脖子仰到极限,那种压迫感突然从头顶砸下来,佛的耳朵垂到肩膀,嘴角似笑非笑,我脑子里冒出个很没出息的念头:他每天看这么多人来来去去,会不会也烦?这个念头刚起来,旁边一个小孩就哭了,他妈妈赶紧把他搂过去*:“不哭不哭,佛佛会保佑你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凡人真是可爱。
中午在张公桥解决,整条街都是吃的,空气里混着牛油、糖稀、花椒和烤五花肉的味道,我站在一个甜皮鸭摊前,看老板把一只只卤得油亮的鸭子从大铁钩上取下来,往滚油里一浸,再捞出来刷蜜,那种琥珀色的皮在阳光下亮得不太真实,买半只,让老板斩成小块,捏一块鸭腿,皮是脆的,带着焦糖的甜,肉却还是嫩的,汁水锁得刚好,我站在马路边吃得满嘴油光,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轰隆隆开过去,排气管喷出来的热气把塑料袋吹得翻了个面,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这座城市的一部分,非常落地的、油腻腻的、快乐的一部分。
下午去太阳岛,船票不贵,四块钱,五分钟就过江了,岛上比市区安静太多,路两旁全是笔直的香樟,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给大佛鼓掌,我沿着江边慢慢走,对岸的大佛从侧面看,更像是嵌在整座山里,而不是刻出来摆在江边的,有几个本地人在岸边钓鱼,鱼竿斜斜地插在石缝里,人蹲在树荫底下剥橘子,我凑过去看他们的鱼桶,里面只有几条小白条,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个大爷扭头问我:“妹儿,来旅游的哇?”我点点头,他说:“你看那个水,涨水的时候这岛都要被淹一半。”又指了指身后一片菜地:“那边种的莴笋,甜得很哦。”我顺着看过去,菜地里有个人正弯腰拔菜,衣服后背汗湿了一片,大佛在头顶坐着,菜农在脚下弯腰,江水流了千年,这种奇异的和谐,或许正是乐山更让人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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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饿,从太阳岛回来,找了一家临江的烧烤摊,老板是个年轻小伙,戴个金属框眼镜,烤串的时候动作很干净,撒孜然和辣椒面的手势像在弹某种乐器,我点了一堆牛肉、五花、黄喉、土豆片,还烤了一片整片的茄子,厚厚地铺满蒜蓉,江风有点大,炭火的烟被吹得忽左忽右,旁边一桌的大哥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对老板喊:“再来六瓶!冰的!”老板头也不抬:“你先把账结了嘛。”大哥愣了一下,然后大家*笑起来,我吃着烤得焦香的土豆片,听着耳边这种没头没尾的市井笑闹,觉得今天一整天都踏实得很,这种踏实不来自佛,不来自江,不来自那些过于宏大的风景,而是来自一碗烫嘴的牛肉汤、半只流油的甜皮鸭、一条被江水轻轻拍打的小岛,和夜里滋滋作响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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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离开乐山的时候,我在路边的早餐店吃了一碗豆腐脑,乐山的豆腐脑和别处不同,是勾了芡的,稠得发光,里面放粉条、花生碎、香菜、脆臊,还有一勺不知道是什么的酱,吃起来又咸又烫又香料,吃完把塑料碗往门口那个大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往车站走,大佛远远地在身后,晨雾里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回到傩城已经是晚上,打开家门,灯一亮,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手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甜皮鸭的骨头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摊子上了,但乐山那条江边的风,好像还留在衣服的褶皱里,一抖,就有一点炭灰和花椒的味道飘出来。
你要问我乐山好不好玩,我会说,别问了,去买张票,先去吃一顿,站在大佛脚底下分不清江水和天的分界线,再坐四块钱的船去江对面的岛上发一下午呆,回来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些地方,人走了,胃还恋恋不舍。
标签: 傩城到乐山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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