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翻硬盘找东西,鼠标滑过一堆文件夹,看见“老乐山”三个字,顺手点进去了,视频是去年秋天录的,当时回来就扔在那儿,也没整理,这一看,倒看出点当时没留意的意思来。
上山的路比印象里还破,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我喘气声,还有风呼呼地往手机麦克风里灌,路边的草都黄了,有些地方被人踩出光秃秃的土,像头上秃了一块,偶尔有鸟叫,叫得挺急,像在催什么,我那时候大概在想,这地方叫老乐山,到底乐在哪儿。
半山腰有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剩下几个柿子挂在枝头,红得扎眼,镜头拉近的时候手抖了,那几个柿子晃成一片模糊的红,我当时一定是想拍清楚,越想拍清楚越抖,后来干脆不拍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录像里有几十秒是固定不动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你耳朵边小声说话。
再往上走,看见个破亭子,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裂着口子,亭子顶上长了几丛草,都枯了,在风里摇,有个老头坐在亭子里,戴顶旧草帽,脚边放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镜头从他身上扫过去,没停,大概当时觉得不好意思对着人家拍,现在想想,该拍下来,哪怕就拍个背影,那老头后来我也没再见着,不知道是不是住在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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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反倒没什么好看的,一块平地,周围长着些矮树,风特别大,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录像里我试着说点什么,但风把声音撕得稀碎,只听见几个字,大概是“真高啊”或者“风太大了”,然后镜头转了一圈,远处的山叠在一起,灰蓝灰蓝的,分不清哪座是哪座,天倒是蓝,蓝得有点假,像谁拿颜料直接抹上去的,没过渡。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边掉,光线变得软塌塌的,照在石头上,那些石头就暖洋洋地发着黄,我拍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石阶上一格一格地跳,有一段路,影子投在崖壁上,风吹得衣服鼓起来,影子就跟着飘,像个纸片人,我看着录像里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挺陌生,那是我吗?走在那样一条路上,背后是空荡荡的山谷。
快到山脚的时候,看见一条狗,黄的,土狗,蹲在路中间,镜头对着它,它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尾巴不摇,耳朵也不竖,就是看,我们僵持了十来秒,更后是我绕到路边坡上走的,录像里能听见我小声骂了一句,妈呀,吓*我了,然后那狗慢悠悠站起来,走了,尾巴还是耷拉着,现在想,它可能就是在那儿晒太阳,谁来了都得让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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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门,回头又拍了一段,山已经隐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尊蹲着的兽,山门上的“老乐山”三个字,金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还热着,老板正在收摊,我买了两个,录像里能听见咬下去那声脆响,然后是我含含糊糊说“挺香”,那烧饼确实香,我现在还记得,芝麻很多,咸淡正好。
视频更后停在了停车场,我上了车,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拍前面挡风玻璃,天已经全黑了,车灯照着的地方,有飞虫在乱撞,发动机一响,那些虫就变成一条条白线,从镜头前划过去,然后我听见自己说,走吧,就这么两个字,挺轻的,像对自己说的。
看完录像,我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那天累得腿疼,回家倒头就睡,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隔了这么久再看,那些被我踩过的石头、吹过的风、碰见的狗、吃过的烧饼,都还在那儿,它们不觉得自己在风景里,就是那么待着。
老乐山也没什么乐不乐的,人把它叫老乐山,它就应着,我把它录下来,也就是录下来,哪天硬盘坏了,这些东西就没了,可没了就没了吧,山还在,人还得爬,下回再去,说不定还能碰见那条黄狗,就是不知道它认不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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