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夹江之前,我对这个地名的全部想象,仅限于“乐山旁边的一个县”,朋友听说我要去那儿待两天,露出一种看破红尘的表情:“跑那儿去干啥子?除了看个千佛岩,你准备在江边打一下午水漂哇?”我嘿嘿一笑,没接话,打水漂怎么了,能把一下午时间光明正大地浪费掉,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奢侈。
从乐山市区出发,车程不过四十来分钟,连小睡一觉都嫌仓促,沿路是典型的川南丘陵景致,竹林压着农舍的灰瓦,偶尔几片茶园从缓坡上斜铺下来,绿得人眼睛发亮,我特意没走高速,就顺着老路晃悠,路况不算顶好,偶尔一个*,车子颠一下,反而把人从都市生活的麻木里颠醒了。
到夹江县城已是中午,随便在街边找了家肥肠粉店坐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嬢嬢,围裙上沾着油星,见我是个生面孔,多问了一句“大碗还是小碗”,我要了大碗,多加一份节子,粉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肥肠处理得极干净,咬下去软糯中带点倔强的弹,旁边桌一个本地大爷就着粉在喝跟斗酒,那小酒杯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他喝一口,咂一下嘴,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连吃饭的节奏都透着一种“慌啥子嘛”的笃定。
千佛岩我是下午才去的,没请讲解,也没做什么功课,就沿着青衣江边那条石板路慢慢走,路的一侧是红砂岩崖壁,密密麻麻凿着大小不一的佛龛,许多佛像已经风化得厉害,眉眼模糊,只剩一个慈悲的轮廓,有几尊保存稍好的,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像是对着千百年后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说:“累了吧?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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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路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坐下了,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味,混着崖壁上渗出来的凉意,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有零星的油菜花还没谢尽,黄得有些赖皮,那一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旧人旧事,直到几只麻雀从头顶的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才惊觉自己已经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这种发呆,在城市里是要被罚款似的。
第二天本来计划去木城古镇,可一觉睡到九点半,拉开窗帘看外面灰**的,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漉漉的凉,于是我改了主意,去东风堰边上走了走,这条始建于康熙年间的水利工程,至今还在灌溉着夹江的田亩,渠水不清不浊,带着山洪过后特有的那种黄绿色,打着旋儿往下游奔,渠边的黄桷树根须虬结,把石栏杆都挤裂了几道缝,两个老人在树下的石桌上下象棋,棋盘被雨打湿了边角,他们也不在意,照样把棋子摔得啪啪响。
中午在县城里瞎逛,看见一家卖甜皮鸭的铺子,门口排着五六个人,我凑热闹也买了半只,切鸭子的师傅刀工了得,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韵律,砧板上的脆皮声听着就让人口舌生津,鸭肉不柴不腻,皮甜得恰到好处,肉里还渗着卤香,我站在街边就这么空口吃完了,手指头上沾的糖汁黏糊糊的,一时找不到纸巾,就往牛仔裤上抹了抹,管他呢,反正在夹江,没人在意你活得精致不精致。
下午雨停了,空气透亮得像是被洗过一次,我骑着从旅馆老板那儿软磨硬泡借来的旧自行车,沿着青衣江往下游骑,没目标,骑到哪儿算哪儿,路过一片芦苇荡,芦花被风摇得像一片起伏的白浪;路过一个渡口,铁皮船静静泊在岸边,摆渡人不知躲哪儿去了,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跳板上打盹;路过几户农家,门口竹匾里晒着萝卜干和红苕丝,空气中飘着一股发酵后的酸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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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累了,就把车往路边一靠,蹲在江边捡鹅卵石,江水退了不少,露出大片卵石滩,我捡了几块,花纹好看,湿的时候尤其润,像含着一肚子心事,可惜更后还是没带走,起身时又把它们轻轻放回了水里,有些东西,看看就得了,带回家就成了累赘。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问我去哪儿耍了,我说就随便骑了骑车,她笑:“我们这儿没啥子好耍的,就是个慢。”我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仰头看天,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亮得认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是谁家院子里飘来栀子花的香气,浓一阵淡一阵,像在试探你的嗅觉。
我突然想,所谓的“周边游”,所谓“小众目的地”,对生活在这儿的人来说,不过是更寻常的日常罢了,他们不觉得江风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那些佛像有什么震撼,他们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活着,快不起来,也没必要快。
回乐山的车上,我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张照片:千佛岩下那块我坐过的石头,配文只有三个字:还想坐。
这种地方,去之前你不会期待,去了你也不想跟人竭力推荐,因为一旦说多了,那点“慢半拍”的味道就散了,它只适合你自己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小撮偷偷偷来的时间,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翻出来,还能闻到那天下午青衣江边混着水腥味的风。
标签: 乐山夹江周边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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