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脚下，我忽然不想拍照了

到乐山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我站在对岸，隔着岷江看过去，大佛坐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本来想先拍张全景，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镜头里的大佛太小了，小得像个摆件，根本装不下那种从江对岸涌过来的压迫感，后来我干脆把手机揣兜里，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旁边几个游客正忙着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头要顶到天了”,我忽然就笑了。

坐船过去，风从江面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点腥味，船身晃了两晃，有个小孩吓得叫起来，他妈妈拍他背说“别吵别吵，快看大佛”，小孩不叫了，抬头盯着看，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其实我也是，离得越近，越觉得这东西根本不是“看”的，是“压”过来的——你在它脚底下，小得像滩水渍,风一吹就干。

真正爬上去的时候人很多，栈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后面的大爷一直在催“走哦走哦，跟上”，我前面那对小情侣手拉着手，女孩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男朋友脸上，两个人笑嘻嘻的，也不急着走，我就那么跟着，走走停停，从佛脚旁边的平台往上绕，像绕着一位坐了很久的老人，一步步从他的膝头爬到手肘，再绕到肩膀，那些被风化和雨水磨圆的衣纹特别好看，不再有棱角，却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到了大佛头顶后面的观景廊道，人更多了，大家都想从上面看下去，我挤到一个豁口，看见大佛踩在崖壁旁边，脚趾头一个个圆乎乎的，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有人感叹：“这要修多少年啊。”有人说：“古人是真的闲。”也有人说：“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怎么凿出来的？”没人接话,大家就那么看着。

我忽然觉得，这尊佛真正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大，是它就这么待着，一坐就是一千多年，江在它脚下流，船在它面前过，山塌过，朝代换过，它连眼皮都不抬，我们这些来看它的人，叽叽喳喳，拍完照发完朋友圈，就走了,它还在。

下山的时候腿开始抖，不是累，是那种后知后觉的软，路边有个卖凉粉的小摊，我就坐下了，一对老夫妻也坐在旁边，大爷问大娘：“景怎么样？”大娘说：“没看够。”大爷笑：“那下次再来嘛。”大娘把头往栏杆方向一偏，说：“下次不爬山，坐船看看就行。”我一口一口吃凉粉，酸辣味冲鼻子，热天出汗,这时候更舒服。

走到出口，回了一下头，大佛在树叶子后面露出一截肩，灰扑扑的，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一角，我想拍张照留念，后来想想算了，有些东西眼睛看过就记住了，拍下来反而像框住了一样,变小了。

回去的车上，旁边坐了个刚看完大佛的年轻人，正低头修图，把天调蓝，把自己调瘦，我瞄了一眼，他手机里的大佛侧脸，比真人好看，也比我刚才看到的更鲜亮，但我知道，那不是它，真正的它坐在江边，对着一千年的雾气和船只,连快门声都不屑得听。

这一趟，没拍到什么像样的照片，可心里却满满的,像江上鼓起来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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