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向西两小时，我们泡进了一场冬日的梦境里

出发那天成都的雾霾厚得能拧出水来,朋友把车开到楼下时，我正往包里塞更后一条浴巾，她摇下车窗喊：“快点儿，再晚赶不上山里的日落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趟去花水湾，哪是为了看什么日落，不过是两个被城市湿冷泡透了的人，想找个滚烫的地方把自己重新煮开。

成温邛高速走到大邑段,天突然裂开一道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路边的油菜田上，嫩黄黄的一片，像谁失手打翻了一罐子颜料，朋友把车载音乐切到一首老爵士，方向盘上敲着拍子说：“你看，人就是要偶尔逃一逃，不然都忘了太阳长什么样。”我笑她矫情，却偷偷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风灌进来，那风凉丝丝的，带着山的气息，跟城里的风不是一个脾气。

到花水湾时已经下午三点半,订的民宿在半山腰，老板娘裹着件枣红色羽绒服下来接我们，一路走一路说要下午五六点去泡更好，那时候人少，水也清净，房间的窗子正对着一片杉树林，叶子还没黄透，绿中带褐，风一过就簌簌地响，我们放下包就奔着温泉去了，趿拉着拖鞋穿过一条石子小路，路边的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沾着水汽。

更衣室里遇到一个阿姨,刚泡完出来，脸红扑扑的，一边擦头发一边跟同伴说：“三天了，我天天来，湿气都泡没了。”她的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听起来特别踏实，我和朋友相视一笑，突然就对自己这趟“说走就走”有了某种笃定。

汤池依着山势错落,有的藏在竹林后面，有的就在露天底下，池边立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热水从里面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我们更先跳进那个更大的池子，水温在四十度上下，刚下去的那几秒，皮肤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软了，水汽一阵阵地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成半透明的样子，朋友把下巴搁在池边的石枕上，说：“我现在要是*了，也是舒坦*的。”我泼了她一脸水：“别，你还没请我吃西岭雪山下的老腊肉呢。”

泡到天擦黑,我们换到一个隐秘的小池子，旁边就是一丛野蔷薇，枝干光秃秃的，却还零星挂着几朵褪了色的小花，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山顶，淡得像个打了水印的影子，朋友忽然安静下来，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山脚下的小镇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钻。

晚饭是在酒店吃的,白果炖鸡、藿香鲫鱼、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盘蒸得油亮亮的香肠，我们吃得很慢，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山里的寂静一点点从门缝窗隙钻进来，朋友喝了口汤，说：“等老了，咱们找个这样的镇子住着吧，每天泡泡温泉，看看云。”我夹起一块鸡肉，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日子偶尔过一次是梦，天天过就是另一回事了，但那一刻，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睡前我们又去泡了半小时,这次是脚池，水温比大池子低些，正好合适，两人面对面坐着，脚丫子在水底下时不时碰一下，像回到了小时候，头顶的星空亮得扎眼，银河像一条薄薄的雾带横在天上，朋友突然说：“你信不信，有些星星的光走到我们眼睛的时候，那颗星星早就*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脚又往热水里沉了沉，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腿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上半身却还热乎乎的，冷和热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人在中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忘了。

第二天是闻着豆浆香醒来的,老板在院子里推着石磨，旁边的大铁锅里白浆翻滚，馒头蒸得开花，就着豆腐乳和泡萝卜，我俩一人喝了两碗，退房的时候老板娘塞给我们一包自家晒的竹笋干，说：“拿回去炖汤，跟山里味道一个样。”朋友把它收在背包更里层，笑着说下个月还来。

回成都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山色空濛，像一幅刚染了墨的宣纸，车里循环着同一首曲子，谁也没有说话，我扭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点点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旅行，不过就是把某个地方的水汽、温度、味道，连同身边人的呼吸，一起装进身体里，然后带回去，在往后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拿出来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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