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稻城亚丁,别信天气预报,信你的冲锋衣

背包客 稻城亚丁 474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我被缺氧感叫醒,不是头疼,是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口鼻,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扯开,摸黑找到床头氧气瓶,呲——那一口凉气灌进去,人反而清醒了,索性爬起来把冲锋衣穿上,外面零下四度,屋里也就五六度的样子,昨晚睡前我把所有衣服都叠好放在枕头边,像小学生春游前夜。

从香格里拉镇出发时天还是全黑的,司机是本地藏族,叫扎西,一路没话,车里循环放一首我听不懂的藏歌,调子*来*去,倒是不困,盘山路上我数*弯,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天光慢慢从山那边渗进来,像谁端着盆水,一点点往黑布上泼,等到了景区门口,雪山已经露出轮廓,白得晃眼。

排队时我前面是三个重庆嬢嬢,羽绒服里面穿花裙子,拿着丝巾商量待会儿怎么拍照,检票闸机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我忽然意识到,这整趟旅程,可能就我一个独行的,这种认知不让人孤独,反倒莫名其妙地轻松,吃早饭时对面座位空着,我想把腿伸过去,又缩回来了。

景区大巴上去要一个小时,路窄,每次会车我都捏一把汗,旁边坐着一对广东来的情侣,女的一直在说昨晚酒店的热水不够烫,男的嗯嗯啊啊地应付,后来睡着了,脑袋歪向过道,我转头看窗外,亚丁的山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层一层叠上来,更顶上那排峰尖子像随便撒的盐,疏密不均,手机没信号了,反而觉得世界干净很多。

冲古寺往下走,栈道结了薄冰,我每一步都踩实,听见自己鞋底嘎吱嘎吱响,有个大叔突然喊:“看!央迈勇!”所有人都抬头,雪山顶上正好飘着一小片云,像给山尖戴了顶白帽子,过两分钟又飘走了,有个老外拿出三脚架,鼓捣半天,嘴里小声骂了句什么,我猜是云走得太快,他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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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牛奶海走的那段路更难,海拔从四千一爬到四千六,平时在平原一步能跨过去的沟,在这里要分三步走,走五十米就要停下来,不是腿累,是气不够用,我学会了像哮喘病人那样呼吸,吸两下,吐一下,路过的马帮铃铛声叮叮当当,马粪味混着雪味,居然不觉得难闻,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超过我,其中一个背着半人高的包,喘得比我还厉害,还回头冲我笑:“加油,还有一公里!”后来那一公里我走了四十分钟。

转过更后一个弯时,牛奶海就在下面躺着,颜色很难形容,不是纯蓝,也谈不上绿,像块半透明的翡翠,边缘一圈乳白色,大概是“牛奶”这名字的来由,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温吞了,旁边有个女孩在哭,她同伴拍着她的背说:“到了到了,别哭了。”我猜她不是难过,是累狠了之后的一种释放,山风从湖面刮过来,我拉上冲锋衣拉链,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下山时膝盖开始疼,一步一挪,右脚大拇指顶得生疼,天光变化快,刚才还亮堂堂的,一转眼就暗下来,山的影子压过来,冷得人牙齿打颤,终于下到洛绒牛场,草甸金黄一片,牦牛慢悠悠地嚼草,有个藏族小孩骑在马上,冲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懂,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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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格里拉镇已经晚上八点多,我在镇上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一碗牛肉面,二十五块,肉比面多,老板看我只身一人,多给了一碟子泡菜,吃到一半,进来一桌登山打扮的年轻人,热气腾腾地讨论明天的路线,说要从地狱谷穿过去,我低头喝了口汤,心想:你们去吧,我明天只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镇上寄几张明信片。

那种疲惫是结结实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很奇怪,当晚我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大腿酸得下楼梯像螃蟹,但我还是挪到窗边拍了张照,镇子后面就是山,山后面是更高的山,雪线清晰,太阳正从某个山口透过来,把半边天染成淡玫瑰色,我想起昨天在牛奶海旁边,有个大叔对他老婆说:“这地方,一辈子来一次,够了。”他老婆说:“一次哪够,下回带娃来。”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下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心里存着这个念头,人就有个奔头,回程的大巴上,我又遇到那三个重庆嬢嬢,她们兴奋地翻看手机里照片,其中一张是她们在五色海边跳起来,丝巾飞得老高,我靠窗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其中一个说:“下回我们去色达嘛,听说那儿的天葬……”“嘘!莫说那些,先回去吃火锅!”

醒来时车已经开到平原,路边有卖橘子的摊子,黄澄澄一大片,我买了三斤,十块钱,卖橘子的老太太非要多塞两个进袋子,说:“一个人吃,甜得很。”我剥了一个,确实甜,甜得舌尖发烫,橘子皮顺手丢进垃圾桶,回望来路,山已经远成一条淡青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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