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宋徽宗游九寨沟这事,说起来挺荒唐的,他一个北宋的皇帝,怎么就跑到了川西的沟子里,我也没多想,反正梦这种东西,讲道理就输了。
他从五花海边上站着,半天没说话,我以为是高原反应,毕竟他一个常年待在开封的人,结果他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指着水底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木说:“这蓝,我调不出来。”
你看,当皇帝的,看到好东西第一个想的还是调色,瑞鹤图里的蓝,天青釉的蓝,都够仙了,可跟眼前这一汪水比,忽然就假了。
我们从珍珠滩往下走,水是散的,漫过一片缓坡,跳起来又碎成一片,太阳底下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他踩在栈道上,步子虚,有时候停一下,拿手去比划,似乎想把整个滩涂裁下来,我猜他在想,这要是画绢本的,得费多少石青石绿,又得留多少空白,可这里没有空白,满*满谷,全是水和光,不留情面地塞给你。
走到诺日朗,水声轰得人说话要靠吼,我跟他喊:“这比你艮岳怎么样?”他没搭理这个茬,只是看着那道白光从树丛里倾泻下来,喃喃说:“李唐画水,笔法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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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是他的画院待诏,我心想这时候要是李唐在这里,估计得把这老头推进海里,不过也难说,李唐后来自己在杭州画的万壑松风,那股狠劲儿,说不定就是在躲这种艳色。
后来我们在长海边坐了一会儿,老人说这叫“装不满的漏海子”,没出水口,水自己渗了,他听了,很以为然,说:“这地方,藏风聚气,又处处是虚的,像是天地自己留了个心眼。”
我笑了,说:“您到这儿来,也是留了个心眼吧。”
他没否认,看着远处雪山顶上一点残阳,忽然说:“我那些画,都太满,心思也满,这里的树,随便长,水,随便流,倒是比画上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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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一个写瘦金体的人,能承认自己太满,真不容易。
天擦黑,游客都散了,沟里忽然静下来,只剩下水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方向,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子,说:
“回吧,再看下去,我这辈子白活了。”
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端详半天,没喝,估摸是嫌弃塑料瓶子不入画。
往回走的摆渡车上,他摊开手掌,说想记下这蓝,可掌心里没有砚,也没有墨,只有一路颠出来的汗,他攥了攥拳头,什么也没说。
罢了,这九寨沟的蓝,谁来了也带不走,皇帝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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