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时间会*弯，江水会念经

到乐山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谁把一床旧棉被晾在了江面上，我没急着去看大佛，先沿着滨江路走了一段，路边的黄葛树长得野，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一个老大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茶缸和收音机，里头放着川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词，但调子*来*去，跟这江水的弯一样。

乐山这地方,江水是有性格的，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条性子完全不同的河，在城外汇到一块儿，谁也不服谁，又不得不一起流，站在肖公嘴那儿看，能明显看出水的颜色有深浅，像三种不同年份的茶叶兑在一个杯子里，慢慢才匀，有本地人路过，看我盯着水面发呆，就说了一句：“看三江汇嘛，涨水的时候才凶，现在斯文得很。”说完也没停脚，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才去拜大佛,早上落了点雨，石阶湿滑，走到佛脚平台时，人已经不少，我仰头看，大佛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脚趾头被江风吹得发青，旁边有个导游在讲，说大佛的耳朵眼里能钻进去一个人，队伍里的小孩听了，就踮脚往上看，好像真想试试，我没来由地想起昨天在江边听的那段川剧，高腔拖得老长，*过几道弯才落下来，站在大佛脚下，人是不敢大声说话的，连咳嗽都压着，怕惊动了什么。

下午去了嘉定坊,不是节假日，街上人少，有个卖跷脚牛肉的小店，门口支着大锅，汤滚着，牛杂在里头翻，老板娘很年轻，但手法老练，三两下就端上一碗，汤清，肉嫩，蘸碟里辣椒面混着花椒粉，香得很冲，我坐在临街的位置吃，对面是个旧书店，门半掩着，老板在躺椅上打盹，一本《乐山风物志》翻开着盖在脸上，有风过来，书页动一下，又不动了，时间在这里好像不着急，像那锅跷脚牛肉的汤头，得慢慢熬，急不得。

傍晚又去了江边,看夕阳把大佛的侧脸染成一种旧铜色，有船从江上过，马达声突突的，但很快就被江水的声盖过去，水声不是整齐的，有时候哗一下，有时候又像有人在你耳边“嘘”了一声，那种不规整，听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离开乐山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肖公嘴，这次看清了，三条江的水，到这儿不是汇合，是打架，旋涡一个接一个，卷着枯枝和草叶，转几圈又松开，一个钓鱼的老头说：“这水啊，有脾气，但到了下游就顺了。”他把烟头在石栏上按灭，甩竿出去，鱼线在空中划了一道轻飘飘的弧。

乐山就是这样的地方,连时间都喜欢*弯，你来了，也不必赶，让江水替你慢一会儿，大佛看了千年的流水，也不说话，只是坐着，你站在他脚下，忽然就觉得自己那点事，小得不能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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