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亚丁旅游团里的景德镇人

背包客 稻城亚丁 733

在稻城亚丁的旅游团里碰见景德镇人,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不太真实的劲儿,别误会,我对景德镇没意见,只是这地方和那儿,实在像是两个星球的事儿,一个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草甸,一个是烟雨迷*的江南瓷都,你得从景德镇坐车到南昌,飞成都,再一路颠簸两天,才能看到央迈勇的雪顶,这中间的折腾,够烧一窑上好的青花。

那天下午,团里的人都挤在洛绒牛场拍照,我蹲在栈道边上啃一块压缩饼干,看着牛奶海的方向发呆,海拔高了,脑子容易放空,人也懒得动,就这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用带着点赣东北腔的普通话跟人说话——那腔调我熟,尾音往上飘,又带点糯,混在一片四川话和广东话里特别扎耳朵。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冲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黑红,皱纹像刻上去的,他正跟团里一个成都大姐解释什么,手里比划着,说:“慢点走,慢点走,这又不是赶窑火。”

嘿,窑火,这词儿一出,更对上了。

稻城亚丁旅游团里的景德镇人-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后来晚上在新都桥的旅馆里,我们在走廊里抽烟又碰上了,他递给我一支,金圣,我接了,川西的夜晚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和烟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他叫老周,确实是景德镇人,做瓷器的,问他怎么跑到这来了,他笑,说:“出来透透气,在厂里待久了,眼睛看什么东西都是瓷器的那种白,腻。”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一辈子做瓷器做烦了”或者“出来找找灵感”之类的,结果他说的是“腻”,一个烧了几十年窑的人,说起自己的本行,用的更直接的词是腻,那股子烦闷和疲惫,比任何抒情都真实。

第二天进亚丁村,要爬一段挺长的坡,团里不少人开始吸氧,老周不吸,走得比我稳当,我问他,身体挺好?他说:“在窑边待惯的人,还怕这个?你不知道,夏天开窑的时候,那热气能把脸上的汗毛都燎卷了。”他形容得具体,我几乎能看见他站在窑门前,火光映着脸的那种场景,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很,不像炫耀,倒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也再熬人不过的事情。

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吃干粮,成都大姐分酱牛肉给他,他摆手不要,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茶叶蛋,蛋壳碎了,卤汁渗进去,纹理很漂亮,他剥了一个,自己没吃,先掰成两半,给了旁边一个高反的小伙子,那小伙子脸煞白,接过茶叶蛋有点不知所措,老周说:“吃,吃了有力气,我出门前煮的,料足。”

稻城亚丁旅游团里的景德镇人-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从景德镇跑出来的中年男人,心里有他自己的一个“窑”,他不在窑炉边了,可那些待人接物的尺度,那种沉默里带着的实在,还是瓷土一样的东西塑出来的,他不说“我是景德镇人”,但谁都看得出来,一个人是从什么样的地方出来的——那个地方教会了他怎么耐得住火,也教会了他,瓷器好看,但摔了会碎。

后来到了五色海边上,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跟头,很多人匆匆拍了几张照片就往下撤了,老周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湖面,看了很久,风吹着他那件旧冲锋衣的下摆猎猎地响,我没过去打扰他,我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家里那窑还没出的一批仿古青花,也许什么都没想,海拔四千七的地方,想什么都费劲,反而容易让某些东西沉下去,浮起来。

下山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女儿刚考上大学,学设计的。“她说要用电脑画青花纹样,我笑她,画得再好看,烧不出来还不是张纸。”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这行我不想让她沾了,手艺人,苦。”

我们回成都后就散了,没加微信,没留电话,旅行团里认识的人,大多数也就这样了,但我后来有段时间经常想起老周,想起他说“腻”时的那种平静,想起他包里的茶叶蛋,想起他站在五色海边被风吹着的样子。

那趟稻城亚丁的团里,有个景德镇人,他出走几千里,到了雪山的脚下,心里揣着的,还是那一炉火的事,有些东西,一烧进去,就是一辈子,哪怕你跑到四千七百米高的地方,也吹不散。

标签: 稻城亚丁旅游团景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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