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成都人，一半在茶馆，一半在山上

成都的四月,是更让人坐不住的。

倒不是说城里面不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依旧人声鼎沸，采耳的师傅敲着叮叮当当的金属家伙在你身边转悠；望平街的梧桐树刚抽出嫩叶子，阳光筛下来落在咖啡杯上，晃得人眼睛舒服，但整整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那股子阴冷和雾**，被四月初连续的几个大太阳一晒，人就忽然待不住了，心里头痒酥酥的,老觉得有件事没干。

这事儿就是上山。

成都人说起“上山”，口气跟说“下楼吃碗面”差不多随便，西边就是龙门山脉，青城山、赵公山、凤栖山，一脚油门的事情，都江堰那边的高速路，周末早上八九点就开始堵，堵得人心烦，但车窗摇下来，风是温的，带着点油菜花收尾的甜腥味，又觉得堵就堵吧,反正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我更常去的是赵公山，不是因为它多有名，恰恰是因为它还没那么“景区”，东线上去，全是陡坡，泥巴路，树根盘错，四月的林子已经绿得发黑，新叶叠着旧叶，光透不进来，走在里面凉幽幽的，汗一出，山风一吹，又缩回去，半山腰有个庆云寺，其实就两间瓦房，一个老居士守在那里，走累了就在门槛上坐一坐，吃两个自己带的橘子，把皮扔进旁边的竹篓里，老居士有时候会端出一杯用山泉水泡的粗茶，不收钱，你给香火钱他也不要，就说“放功德箱吧”，其实那箱子就挂在柱子上,落了一层灰。

爬到山顶，通常已经是下午了，雾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对面的山峦抹掉又擦出来，像谁在反复修改一幅水墨画，这时候你找块石头坐下来，把鞋脱了晾脚，掏出手机随便拍两张——说真的，拍不出那个味道，那种开阔、那种疲惫之后突然松下来的感觉,只有脚底板和肺知道。

但如果带了老人小孩，赵公山是不合适的，那就去凤栖山，或者再远一点的大邑鹤鸣山，凤栖山的石板路修得规规矩矩，两边全是笔直的杉树，走着不累，山脚下有个古镇叫街子，四月里正是吃叶儿粑和冻糕的时候，刚出笼的叶儿粑烫手，糯米皮子黏糊糊地沾在柚叶上，咬一口，里面的肉馅混着芽菜，油汪汪的，这种时候我一般就顾不上写什么文章了,先吃三个再说。

还有一处地方，严格来说不算山，但我特别喜欢——崇州的白塔湖，四月的湖边，水杉刚刚发齐叶子，颜色是那种嫩到不讲理的绿，租个脚踏船，慢悠悠蹬到湖中间，把桨停掉，随它漂，岸上有人在钓鱼，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像是长在石头上的，偶尔有白鹭从头顶滑过去，翅膀扇得很慢,慢得你觉得时间都变黏稠了。

其实成都周边的四月，好的地方太多，说不过来，彭州的葛仙山，桃花谢了梨花又开，稀稀拉拉的，反倒比满山遍野的时候更有味道，还有邛崃的天台山，萤火虫开始出来了，得等到天擦黑，沿着溪沟走，一转身，草丛里全是绿莹莹的光点,像把天上的星星扯了一把撒下来。

但说来说去，更舒服的还是随便哪个不知名的小山坡，找家农家乐，点一桌家常菜，回锅肉要炒出灯盏窝，蒜苗是田埂上现拔的；凉拌折耳根放足了红油和醋；再来一碗甑子饭，米粒硬挺挺的，粒粒分明，吃完坐在院坝里的竹椅上打瞌睡，头顶的樱桃树刚结了青果子，还没红，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报纸翻得哗哗响。

这时候你就觉得，做不做文章、拍不拍视频，都无所谓了，四月的成都,本来就不该待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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