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说的“周边”,往往带着一种狡黠的默契,不是黄龙溪的人挤人,也不是洛带古镇满街的伤心凉粉味儿——那些地方,基本已经算成都是成都的一部分了,真正想喘口气,还得往西边走,过了都江堰还不算,得一头扎进彭州那种山卡卡里头。
我们是周五下午溜出来的,走成彭高速,没开导航之前,车里放的还是孙燕姿,等导航开始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念出“彭白路”的时候,窗外的天开始变低,云不再是成都平原上那种平铺直叙的灰,而是有了层次,像是谁在山顶上打翻了一盒深浅不一的棉絮。
住的民宿在龙门山镇,一个叫宝山村的地方,老板姓廖,四十来岁,晒得黢黑,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他给我们泡茶,用的不是盖碗,是两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边上还掉了好几块漆,茶是本地的一种老鹰茶,入口涩,回口却是凉的,像把山风喝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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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是被鸟叫醒的,不是城里那种珠颈斑鸠半*不活的“咕咕”,是画眉,叫声脆生生的,像有人在窗户外面敲一小截铜管子,拉开窗帘,满眼都是绿,浓得化不开,楼下廖老板已经在生火了,一把干松枝塞进去,火苗子蹿起来,卷起一点点青烟,混着清晨的雾气,那味道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灶房。
我们没去什么景点,廖老板说,你们来得晚了两周,避暑的人刚走,现在更清静,他建议我们沿河沟往上走,说是有条“冷水鱼沟”,路不太好,但风景“巴适得很”。
路确实不好走,石头是湿的,上面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我媳妇儿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没两步就差点摔个屁股蹲儿,我赶紧拽住她,指甲缝里嵌进去一把泥,溪水是真的冷,手伸进去三秒就得拿出来,指尖发麻,但那水清啊,清得底下的石头纹路一清二楚,有几条黑色的鱼不慌不忙地摆着尾巴,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我们过去又过去。
中午在沟口一家农户搭的棚子里吃鱼,老板娘说鱼是刚抓上来的,三角峰,不大,用一个大铁锅煮,里面丢了几块泡萝卜,辣、麻、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土腥气,但就是觉得对味,米饭是用甑子蒸的,粒粒分明,拌着鱼汤,我吃了三碗,我媳妇儿笑我,说你一个写文章的,咋到了山里就变成干饭人了,我说,文气在成都,山气在山里,人到了这里,自然就变了。
下午去了一个叫“中坝”的老街,说是老街,其实就半条巷子,两边的木板房子有两间还在住人,一个婆婆坐在门口剥毛豆,脚边趴着一只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的,我们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买点毛豆带回去煮不?”声音很沙,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们买了五斤,她非要再抓一把葱搭给我们,说“自己种的,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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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了民宿,廖老板在院子里烤火,我们凑过去,他递过来一个烤土豆,外面焦黑,掰开一看,里头金灿灿的,烫嘴,我们就坐在那儿,也不说话,看火烧,看火星子往天上飘,看远处的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要走了,我突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回成都以后红灯要等九十秒,不习惯电梯里大家各自看手机,不习惯一杯咖啡动不动二十八块。
回程的车上,我问我媳妇儿:你说成都人的慢,到底是啥?她说,成都的慢是“摆”,是有意的,山里的慢是,你不知不觉就慢了,自己都不晓得。
我觉得她说得比我好。
回来好些天了,写稿的时候总想起廖老板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成都的茶还在喝,但总觉得少了点山里那股子野气,后来我明白了,不是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山不是目的地,它是一个能把人“重新调试”的地方,而你回来以后,又得慢慢被成都的节奏裹进去,像一根被水重新泡胀的干木耳。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成都周边两三天去哪儿?
我会说,哪有名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往西边开,开到你手机信号开始一跳一跳的地方,然后把车停好,下去走两步,就当把你自己,从成都那个人形模子里,暂时倒出来一会儿。
标签: 成都周边2-3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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