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乐山，和那尊大佛对看一会儿

去乐山那天,其实没做什么攻略，高铁站出来，随便找了个公交就上了，跟着导航七*八*地走，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个山，山里有尊大佛，能有多大呢。

乐山这地方,一下车就闻得着一股子江水味，说不上腥，就是那种潮乎乎的、带点泥腥气的风，街上卖跷脚牛肉的招牌多得很，空气里都是八角、山奈和辣椒熬出来的味道，路过一家小店，门口架着个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牛肉汤，师傅舀一勺红油，哗地浇下去，看着那个颜色，我就馋了。

兜兜转转,总算到了景区门口，还没进去呢，就见着那三江交汇的水，浊浪滚滚，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这里打了个结，水是黄的，浑的黄，撞在一起，又挤着推开，声音很响，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这地方真野。

进去之后,就开始爬山，台阶窄，树又多，头顶上绿荫荫一片，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点碎光，走着走着，猛然一抬头，从几棵老树的枝桠之间，瞥见了半张脸，就半张脸，已经有大半层楼那么高，那一瞬间，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原来大佛，是这样的。

真正走到他脚下,才知道什么叫“大”，你仰起头，脖子酸了，还是望不到顶，他坐在那儿，很安静，眼睛微微垂着，看着前面的江，可你又觉得，他不是在看江，他看的是一千多年里的什么别的东西，我去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给他那石头的皮肤镀了层暖黄的光，脸颊上有些地方生了青苔，黑绿黑绿的，像老人斑；手指缝里还长出几根野草，风一吹就晃，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就那么坐着，让草长，让水涨，让来看他的人一茬接一茬。

我挨着栏杆往下看,下边那三江交汇的地方，水还在使劲地撞，突然就想到，一千多年前，海通和尚站在这里时，水是不是也这样混，他为什么要凿这么大一尊佛呢？是为了镇水，还是为了在无边的浪涛里，给过往的船工一个可以抬头望见的、安稳的东西？不得而知，只是觉着，人有时候就是需要把一样东西造得特别大，大过自己，大过眼前的难处，好像这样才能把心里那股子不安压下去。

旁边有个小孩,四五岁吧，指着大佛的脚趾头说：“爸爸，他的大拇指比我还高。”他爸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周遭人声嘈杂，游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南方的、北方的、还有金发碧眼的，每个人都在说，真大啊，可那大佛一声不吭。

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下来一点，起了风，江面上的浪更急了，我又回头望了一眼，他遮在几片云影下，眉眼显得更深，也更静了，好像这一千多年来，所有从他脚边流过去的水、行过的船，还有像我们这样来了又走的、仰着头看一会儿就走的游人，都被他收在眼底，又轻轻地放下了。

出景区已经傍晚,我找了一家卖冰粉的小摊，坐在塑料小板凳上，老板娘往碗里加了一大勺红糖水，稠稠的，绕在透明的冰粉上，像山水画，几口下去，江风一吹，白日里的热和倦都散了不少，白日里那些路、那些台阶、那尊巨大的佛，突然就变得很远很淡了，像做了一场梦。

可梦里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晚上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他半垂的眼睛，好像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别着急，你才看过多少江，多少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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