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灰**的,像是谁家灶头没擦干净的锅底,车过雅安,窗外的山就开始不老实了,不是一座一座地来,是挤成一团,你压着我的腰,我顶着你的肩,把天挤成一条窄缝,司机是本地人,姓多吉,黑瘦,话不多,但车技野得很,过弯不减速,把我胃里的豆浆油条颠得差点离家出走。
康定之后,路就越发不像路了,水泥路面一块块地翘起来,像冻裂了的馒头皮,多吉说,这条道年年修,年年烂,雪一泡,水一冻,神仙也修不好,我“哦”了一声,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拉手,指节都白了。
海拔上了三千,我开始觉得太阳穴里有根细绳子,一点一点地抽紧,同行的老高是个话痨,从上车就念叨他当年骑车去西藏的壮举,什么“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之类的车轱辘话,可这会儿他也不吭声了,脸色灰白,像车窗外远处那些落了叶的灌木,我递给他一颗糖,他摆摆手,说“省着点,待会儿翻垭口怕是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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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塘吃饭的时候,我点了一碗面,端上来却像是用高压锅压出来的,软塌塌没筋骨,老板说,这儿的水烧不开,你当心点,别吃太油,我一筷子下去,葱花直粘上颚,老高在边上笑,说你看,这就叫高反的胃,吃啥都像嚼蜡,可我还是把汤喝干净了,不为别的,就为暖一暖那个往下掉的体温。
过了兔儿山,天忽然就变了,先前还是灰蓝灰蓝的,忽然成了旧报纸的颜色,风把一团一团的云往下拽,像谁把湿棉被一床床地扔过来,多吉把雨刷开起来,可那些冰碴子还是直往玻璃上糊,刮一下,响一声,像是拿砂纸磨耳朵,紧接着,雪就下来了,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把一把的,劈头盖脸,不管你愿不愿意。
多吉把车靠边停下,说了句“等一下”,我以为车抛锚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结果他推开门,走到路边,双手合十,对着雪里的经幡塔拜了拜,回来他说,这个地方叫卡子拉山,海拔快五千了,很多外地车打这儿过,都得拜一拜才踏实,我说你是怕雪吧,他笑了笑,说,都是,然后又补了一句,这雪,晚上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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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重新走起来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两只黑乎乎的牦牛,站在雪地里不动,像两块烧焦的石头,它们也不找地方躲,就那么站着,任凭风雪从脊梁上滚过去,老高说,牦牛是这高原上更硬气的牲口,我点点头,心里想,我连头牲口都不如。
到稻城住下的那个晚上,雪果然停了,星空像是被谁刚擦过,亮得叫人心虚,我蹲在客栈门口看天,觉得那条银河就悬在头顶,近得仿佛一伸手,手指缝里都是星星渣子,可我也没敢多待,因为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打转。
多吉说明天带我们进亚丁,走短的那条线,珍珠海加冲古寺,慢慢来,我说我可能上不去,他瞥了我一眼,说:“你怕啥?你又不是一个人。”我笑了笑,说怕*在里头,他也笑了,说*不了,*了我给你背出来。
夜里躺下,听见隔壁老高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像个老人在叹气,过了很久,他敲了敲墙,说:“明天别硬撑,生命要紧。”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心里头,却隐约有了一点很怪的劲儿——那雪都停了,人总得往前走几步,哪怕就几步。
灯一关,满屋子黑得像墨汁,我闭上眼睛,听见多吉在楼下院子外头,一下一下地锯木头,那声音不紧不慢,像这片高原的呼吸。
标签: 稻城亚丁旅游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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