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沟的牧场路过，我偷走了半日藏地时光

从沟口出来往西走，不到三公里，*个弯，世界忽然就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换了频道，汽车的、导游喇叭的、游客自拍的都像被一只大手抹掉了，风擦着草尖过来的声音，牦牛脖子上的铜铃铛偶尔响一下，很远的地方有只藏马打喷嚏——就这些。

我原本只是路过，看了两天九寨沟的水，眼睛已经有点审美过载了，什么海子瀑布彩林，站那儿看久了觉得像在逛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水族箱，美得没边儿，但又总觉得自己隔着玻璃，是租车师傅说，还要看水啊？人都要看吐了吧，前面牧场去坐坐嘛，九点之前不收钱，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真不收，铁门半开着，门口的小木屋锁着，窗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走进去，草地是刚解冻不久的样子，踩下去软乎乎的，有些地方还汪着浅浅的水，一闪一闪的，我挑稍微干一点的地方走，低头盯着脚下，怕踩到新鲜的牛粪，事实证明这个担心完全多余——牛粪无处不在，躲不掉的，后来我就干脆不躲了，反正它被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不粘鞋底，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来之前刷到过别人发的牧场照片，清一色蓝天白云绿草地配红围巾，我当时觉得假，现在站在里面才明白，他们没拍错，但漏拍了草里藏着的水洼、牛粪、被啃得参差不齐的草茬,还有你鞋底上越来越厚的那层泥。

草场很缓，一直延伸到山脚，有一匹马站在那儿，枣红色的，低头吃草，我远远看着它，它吃它的，偶尔甩一下尾巴，尾巴扫过的风声我都听得见，我在旁边一块半截埋土里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半包薯片，那种配料表长得像化学公式的薯片，平时我都嫌腻，这会儿坐在草地上吃，居然吃出了高原土豆粉的香，马抬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继续吃它的草,好像对我的选择表示遗憾。

风大一阵小一阵，太阳在云里进进出出，每次太阳出来，草就亮一层，金绿金绿的，像有人掀了层纱；云一遮，整个世界又压低了、安静了，这种明暗交替很快，我根本没想要拍照，手机揣在兜里，只是坐着，后来有只小狗从坡后头跑出来，土黄色的，四条短腿，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草球，它凑到我脚边闻了闻，又跑开去追一只蝴蝶，没追上，自己摔了个跟斗，爬起来冲我摇摇尾巴,好像摔得挺满意。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贴到山梁上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匹枣红马还在那儿，只是往前走了一段，现在站在一块更开阔的草地上，披着一身金边，像从黄昏里长出来的，我忽然想，九寨沟真正奢侈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五彩池——是你能坐在这些草垛上，看一匹马吃草，看一只傻狗追蝴蝶，看云反复地来和去，没人催你，没人挡你镜头,连牛粪都不嫌弃你。

那半包薯片，我剩了个底儿，放在那块石头上，我想或许那个没收我钱的人，会来收碗；或许来一只蚂蚁，或者一阵风,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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