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五通，我把自己走丢了

我得先承认一件事，在去五通桥之前，我对这个地方的全部想象，乐山下面一个县”而已，你知道那种地图上随便一指，心里想着“来都来了，顺便看看”的地方，结果呢？我这个“顺便看看”,更后变成了一场长达八小时的自我流放。

车子过了岷江大桥，手机导航就开始变得不太靠谱，它一会儿让我左转，一会儿又让我顺着一条两边全是梧桐树的小道“直行五百米后掉头”,我干脆把导航关了。

五通桥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旧，不是那种景区里精心打扮过的“仿古旧”，是那种还住着人、还晾着内裤、门口还堆着蜂窝煤的真旧，街面不宽，两边是骑楼式的老房子，有些墙面上的灰皮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的竹篾，走在这种街上，你会下意识地把步子放慢，不是因为诗情画意，而是因为前面可能随时会窜出一只土狗,或者一个刚放学的小学生。

我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碗豆腐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嬢嬢，手很快，一边舀一边问我：“一个人来的啊？”我说是，她说：“现在年轻人喜欢去苏稽，我们这边就是老样子。”老样子，这三个字她说得很随意，但我觉得这就是五通桥的全部，她的豆腐脑很香，辣子油的味道冲得我脑门发汗，吃完付钱,七块。

沿着茫溪河走，才是真正的五通桥，我一开始以为那只是条普通的河，后来发现不对，这条河好像长在房子中间，很多老房子的后门，直接就是石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有妇女在河边洗衣裳，用木棒捶打，声音啪啪的，在两岸之间来回荡，河上有桥，桥上有亭子，亭子里有老头下象棋，旁边围一圈人，没一个出声的，就看见手臂偶尔伸出来动一下，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也没看明白谁的局势更好。

后来我走累了，买了根老冰棍，坐在河边的榕树底下，那榕树大得吓人，根须垂下来，有些已经长成新的树干，我抬头看叶子，阳光一块一块地漏下来，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热，就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腥味,挺舒服的。

再往前走，我看到一条巷子，特别窄，窄到两个人并排都费劲，巷口用粉笔写着“由此去菜市场”，我就进去了，巷子里很暗，两边都是老墙，墙角长着蕨草，走了大概三分钟，一下就豁然开朗，菜市场不大，但热闹，有个大爷卖土鸡，笼子旁边立了块纸板，写着“吃包谷的”，我问他：“这一只几斤？”他看了我一眼：“你外头来的吧？我这鸡今天带了三只，就剩这一只了。”我更终没买，但那个“吃包谷的”四个字让我笑了好久。

中午在一家苍蝇馆子吃饭，点了更普通的回锅肉和耙耙菜，老板炒菜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在响，油锅轰的一声，香味直接从后厨翻到前厅，我一个人坐一张方桌，对面空着，旁边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一直喊辣，大人说“不辣不辣”,可自己也在吸凉气。

下午我去了黄桷井，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儿的，就是顺着老街走，*来*去，突然就看见一块牌子，写着“黄桷井由此下”，我下去了，看到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只留一个小孔，我趴在孔上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个老太太路过，跟我说：“这井几百年了哦。”我说：“还能用吗？”她说：“用是能用，但哪个现在还来打水哦。”她说完就走了，慢悠悠地,手里提着一袋青椒。

我站在井边，突然有点走神，就是那种，你明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总觉得好像以前来过，不是真的来过，是那种很细微的熟悉感，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太像我小时候住过的县城，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巷子，这样的榕树,这样的石板路。

返程的时候，我错过了更后一班回乐山的班车，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有个骑电三轮的大叔问我去哪儿，我说五通桥车站，他说：“我捎你过去，顺路。”我犹豫了一下，跳了上去，三轮车在小街小巷里穿，风很大，吹得我帽子差点飞了，大叔问我：“耍得怎么样嘛？”我说：“好耍，就是走迷了。”他哈哈大笑：“五通桥，就是要迷路嘛，不迷路，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这话糙,但真。

晚上回到乐山市区，我翻了翻手机相册，发现自己拍的全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墙上的青苔、河边的石阶、竹椅、一只睡在摩托车上的猫、那个“吃包谷的”纸板，没有一张标准的“打卡照”，但我就是喜欢，喜欢这种把自己走丢的感觉，喜欢对一个地方一无所知,然后被它慢慢收留。

如果你也去乐山，留一天给五通吧，别做攻略，别赶时间，就让巷子带你走，让河风推着你，你可能会迷路，但那种迷路,比清醒好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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