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四千米的洛绒牛场,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我坐在木栈道的台阶上,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得用上全身力气。
央迈勇雪山就在正前方,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裙摆,可我知道,那只是高原上一种残酷的视觉**,看着近,走起来,能要掉半条命。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川西,但绝对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出发前在网上看了无数篇攻略,每一篇都把亚丁写成“蓝色星球上更后一片净土”“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当时的我想,不就是爬个山嘛,能有多地狱?
现在我知道了,地狱是不分山顶山脚的,它从你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就开始,像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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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亚丁的第一晚,住在香格里拉镇,海拔不到三千,我还在心里暗自得意,觉得所谓高反不过如此,同行的老周比我谨慎,晚上象征性地喝了两瓶葡萄糖,劝我也来一支,我摆摆手,说不用,咱又不是纸糊的。
凌晨三点,我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太阳穴里的血管像在打鼓,咚咚咚,每一下都牵扯着后脑勺的神经,翻个身,天旋地转,像是宿醉未归,起床去上厕所,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到门口,腿软得差点跪下。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攻略里那些隐晦的提醒,防高反这件事,和生活中大多数事情一样,别人怎么劝都没用,非得自己撞一次南墙才肯信。
第二天进亚丁景区,坐大巴盘山而上,去牛奶海需要从洛绒牛场再徒步五公里,直上海拔四千六,路不算长,有些陡,但这要是在平原,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走五十米就得歇一歇,地心引力像是突然翻了倍,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拔腿,老周走在我前面,回头看我一眼,等我走近了才说:“兄弟,你这脸色有点不对劲,嘴唇发紫。”
我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开他玩笑:“你是不是高反产生幻觉了?”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我心里也慌,来之前就听说,有人在亚丁因为轻视高反而进了ICU。
走到半程,身边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放弃,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女生蹲在路边,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缺氧,旁边她男朋友一遍遍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那语气,与其说是在鼓励,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有无数次想折返,心想何必呢,为了一个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停下来,又总是会不自觉地迈出下一步。
就像着了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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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到牛奶海的时候,我已经累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了,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央迈勇雪山的怀里,颜色是一种我从未见过、也形容不出来的蓝,那种蓝很天真,很孤傲,像是这个星球刚刚诞生时,更原始的那一勺海水。
我坐在湖边,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有激动,没有热泪盈眶,甚至没有“我做到了”的成就感,就觉得特别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从狂乱慢慢恢复平稳的全过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我走得比上山时轻松一些,但膝盖一直在打颤,老周说,要不要骑马,我摇头,倒不是逞强,只是觉得,这样的路,走完一次就够了。
晚上回到稻城县城,我坐在酒店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微信里积攒了几十条未读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高原的夜黑得很彻底,星星多得像打翻了一整罐碎钻,我点了一根烟,吸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又掐灭了,在如此干净的地方抽烟,像是在往神明脸上吐唾沫。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好,高反终于放了过我一马。
回来之后,很多人问我亚丁值不值得去,我没法给一个确定的答案,它不值得你去为了打卡而受罪,也谈不上什么洗涤灵魂,至少,它没有洗涤我,它只是把我身上那些多余的、浮躁的、自以为是的东西,一件件剥下来,丢在四千六百米的山路上。
你回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你,但有些东西,好像丢在了高原,找不到了。
不过也好,找不回来,就不要了——这句话,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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