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这些旅行社的老板，个个都是人精

在成都待久了,总想往周边跑，不是成都不好，是人的脚底板痒，心也痒，我有个毛病，一闲下来就爱翻地图，看哪儿的名字顺眼，第二天就收拾包出发，德阳这地方，来来回回去了不下十趟，有时候约朋友，有时候就自己，时间一长，跟当地几家旅行社的人也混了个脸熟，不是那种跟团的关系啊，我从来不跟团，就是路过他们门市部的时候，进去要杯水，递根烟，听他们吹壳子。

你别说,德阳这些开旅行社的，个顶个都是人精。

有回我在文庙广场旁边那家小店门口躲雨,老板姓周，五十来岁，看我在屋檐下站了半天，招呼我进去坐，店里没客人，就他一个，泡了两杯飘雪，我问他更近生意咋样，他摆摆手说，莫提了，现在哪个还进店报名嘛，都是网上订了，他们这些门面就是拿来撑场面的，这话说得实在，他又讲，前几年九寨沟火的时候，他一个月光靠发团就能挣两三万，现在不行了，游客精了，知道住哪个酒店便宜，晓得哪条沟人少，旅行社再想靠信息差赚钱，难。

但他也有办法,他说他现在主要做定制，啥子叫定制？就是那些嫌麻烦又有钱的人，给他五千块，他帮你把三天两夜的路线、酒店、吃饭、门票全安排好，连路上哪个加油站上厕所干净都给你标出来，我问他这钱挣得轻松不，他吐了口烟说，轻松个屁，上个月带了两个上海人，非要去绵竹年画村看老房子，结果到了人家村里在修路，车开不进去，两个上海人脸色就不对了，他赶紧联系当地朋友，绕了条机耕道进去，路上还帮一个老太太推了半截三轮车，回来以后上海人倒是没*，还多给了两百小费。

你说这是不是人精？钱要挣，面子要给足，还得随时准备处理幺蛾子。

还有一回是在什邡,那天下小雨，我跑到蓥华山脚下一家小旅行社躲雨，老板娘在啃玉米，问我是不是要上山，我说不用，就随便转转，她也不多问，继续啃她的玉米，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小伙子，你要是明天上去，记得带件厚衣服，山顶上风大得很，昨天还有人穿个短袖上去，下来就感冒了，我谢了她，心里想这老板娘可以，不硬推销，就一句提醒，下次我要真上山，肯定先来她这儿打听路况。

后来我还真又去了,她认得我，说今天雾不大，可以上去，但是别走野路，前阵子有个驴友摔了，消防上去抬下来的，我问她，你们旅行社还管这些？她说管啊，都是人命，再说了，游客在我这儿问过路，出了事我也睡不踏实，这话我信。

德阳的旅行社跟成都的不太一样,成都那些大社，门脸光鲜，进去先问你预算多少，几个人，想走哪条线，一套流程下来跟面试似的，德阳这边呢，你进去，老板可能正在修电风扇，或者跟隔壁卖凉粉的摆龙门阵，你问他路线，他先问你吃没吃饭，没吃的话指你去街对面那家“王凉粉”，说比文庙广场那些网红店资格多了。

有次我还真按他指的去吃了,确实资格，红油香，凉粉嫩，老板看我背个相机，问我是不是来采风的，我说就随便拍拍，他就跟我讲，德阳周边更适合拍照的地方不是石刻公园，是广汉三星堆背后那条小路，傍晚的时候太阳从鸭子河那边落下去，光线打在土堆上，金灿灿的，比啥子滤镜都好，我第二天傍晚就去了，蹲了四十分钟，拍了一组自己特别满意的片子，后来每次去德阳，只要时间对得上，我都会去那儿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碰见钓鱼的老头，有时候就我一个人。

说到底,德阳这些旅行社的门市部，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在手机上订行程，老周说再干两三年就转行，去帮他女婿卖建材，什邡那个老板娘也说，等女儿大学毕业就不做了，回乡下种猕猴桃，我听了有点感慨，但也没说啥，每个行当都有它的命数，就像每条旅游路线一样，有火的时候就有凉的时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次再去德阳，多进几家店，多递几根烟，听他们多摆一会儿，他们讲的那些零零碎碎，比任何攻略都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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