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去稻城亚丁不用做攻略,因为攻略做多了,会把人劝退,我不信,偏去看了几篇,结果还没出发就先被高反吓个半*,有人说在五色海边上吐得昏天黑地,有人说爬一步歇三分钟,更后是被陌生人连拖带拽弄下来的,我心想这哪是旅游,这分明是去西天取经。
可人就是这样,越说不能去的地方,越想去,尤其像我这种靠写字吃饭的,总觉得不亲自去一趟,写出来的东西都是隔靴搔痒,于是订了机票,揣着两罐氧气就上了路。
从成都飞稻城,一个钟头,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机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呼吸都要比别人多使点劲,同行的小林一下飞机就蹲在地上,说太阳穴跳着疼,我笑她太夸张,结果自己走了没几步,后脑勺也开始发紧,像有人拿皮筋勒着。
到亚丁村已经是下午,村子小得可怜,稀稀拉拉几户人家,藏式房子灰扑扑地蹲在山坳里,远处雪山白得刺眼,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拽下一片,我站在客栈门口发呆,房东大姐出来倒泔水,看我愣着,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明天早上早点走,晚了马就没了。”
没头没脑扔下这么一句就进屋了,我后来才知道,她说的马,是景区里的骡马队,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那段路,可以骑骡子上去,一天就那么多匹,去晚了只能靠两条腿,小林一听有骡子,眼睛都亮了,说必须抢到,爬不动,打*也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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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起了,外面黑得像锅底,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晃,我裹着更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从日瓦乡坐大巴进景区,天**亮,车窗上全是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清,等太阳一出来,雾气散掉,全车人都开始惊呼,雪峰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眼前,像谁把云拨开,往山谷里插了几把刀,仙乃日就在正前方,白得发蓝,山腰上挂着冰瀑,一动不动的,像凝固的时间。
洛绒牛场海拔四千一百多,一下车我就觉得胸口闷,像坐车坐久了突然站起来那种头晕,小林已经去问骡马了,我站在木栈道边上看了一会儿马粪,心想这地方连马粪都冻得结结实实,运气不错,还剩更后两匹骡子,牵马的是个藏族大姐,黑红脸膛,笑起来满口白牙,她扶我上马,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让我抓紧缰绳,骡子走了起来,我随着它一晃一晃的,像坐在摇篮里,路很窄,有些地方是将将贴着山崖,下面就是湍急的溪流,水声很大,轰隆隆的,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盯着骡子的后脑勺,数它耳朵上有几根毛。
途中不断有徒步的人超过我们,有的背着大包,走几步就靠在石头上喘气,脸白得像纸,有对情侣,姑娘坐在路边哭,男生蹲在旁边给她揉腿,俩人谁都不说话,我骑在骡子上,忽然觉得有点惭愧,好像偷了懒,可这惭愧没维持多久,因为海拔越来越高,即使骑着骡子,我也开始大口喘气,嗓子里像含着一把沙子。
牛奶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一下子没词了,真的,我自认为写过的景不算少,但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的,那水不是蓝,也不是绿,是介于所有颜色之间的一种东西,像把天光揉碎了掺进去,又冷又清地窝在雪山脚下,湖不大,形状像一滴眼泪,边上结着一圈薄冰,我站在那,忽然觉得委屈,又说不上为什么委屈,小林蹲在湖边捡石头,捡一块扔一块,然后跑过来拽我胳膊,说:“值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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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们没敢多待,拍了几张照片,手脚就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下山的时候,看到一位大爷,头发花白,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挪,我问他还有多远,他咧嘴笑,说:“不远了,也就一两个小时。”我和小林对看一眼,心想这大爷恐怕要走到天黑,可转念又觉得,他走得慢,但终归是到了,我们骑骡子上去的,和他看到的风景,是一样的吗?我想不明白。
回到亚丁村,天已经擦黑,我们瘫在客栈大厅的沙发上,像两条*狗,房东大姐端来酥油茶,我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她问我们看见了没,我说看见了,她点点头,说:“看见了就好,很多人上不去就下来了。”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合不合胃口。
洗了澡躺在电热毯上,四肢酸软,脑袋沉沉,翻手机看今天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像明信片,美得不太真实,可我还记得下水马背时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记得在牛奶海边喘气时喉咙里尝到的血腥味,记得同行的陌生人递过来一颗糖,这些照片里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下楼碰着一个刚到的游客,问我们这儿怎么样,小林说:“要命。”那人脸色一变,忙问什么意思,我补了一句:“要命得值得。”他更糊涂了,我们俩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走了。
后来我坐在稻城的咖啡馆里写明信片,想了半天,写下一句:“这里的风好像有颜色。”寄给自己,两个星期后收到,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上面还有一层灰,我把它贴在书桌前,有时候写东西写不下去了,就抬头看两眼,然后就会想起骡子耳朵上的那几根毛,想起那个站在石头上擦鼻涕的大爷。
人这一辈子,总得把自己扔到那么高那么冷的地方一回,扔过了,回来以后走平地都觉得轻快,魂丢没丢我不知道,可能丢在那了,也挺好。
标签: 去稻城亚丁的一日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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