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稻城亚丁什么时候去更好,我总是不知从何说起。
第一次去是十月中旬,跟着网上铺天盖地的“金秋童话”攻略去的,人还在成都,心已经飞到了洛绒牛场,到了之后发现,人确实多得像赶集,从景区门口排队开始,每一辆观光车都塞得满满当当,藏民司机把方向盘抡得飞快,盘山公路上的回头弯一个接一个,车里晕车的人此起彼伏地发出干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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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风景是美的,那种美带着不容置疑的冲击力,雪峰在蓝到发假的天幕下站着,像一群沉默的白发老人,冲古草甸的草已经黄透了,金黄里带着点赭红,跟远处的雪顶配在一起,像一笔刻意摆好的静物画,但就是太满了,满眼都是人,满耳都是快门声和“快过来我给你拍一张”的喊声,为了在观景台找块站脚的地,我差点跟一个举着三脚架的大哥吵起来。
第二年夏天路过新都桥,临时起意*去了稻城,六月,过了折多山,高原的雨季说来就来,大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都来不及刮干净,从理塘到稻城的路上,雨渐渐小了,云翻涌着从山脊往下倾,像谁把整片天扯了下来。
住进香格里拉镇那晚,旅馆老板吸着氧气瓶跟我说:“这个季节来,看老天爷心情吧。”话里带着点“你自找的”的意思,第二天清晨进山,果不其然,云厚得像棉被,观光车在雾里穿行,窗外的松树一夜之间挂满了霜,白茫茫一片,像走进了没有尽头的冬眠,车到扎灌崩,我裹着冲锋衣站在亚丁驿站门口,听见旁边有小姑娘带着哭腔跟她对象说:“来都来了,这看个啥?”
那天的徒步,从冲古寺开始,一路上几乎没人,栈道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走起来要小心翼翼地用前脚掌先探一探,仙乃日始终隐在雾中,偶尔风来,把云撕开一道口子,雪峰露出来一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很快被吞没,仿佛在跟谁玩一场漫长的不情愿的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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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珍珠海的时候,风忽然就大了,湖不大,湖面像一张正在呼吸的银灰色绸缎,细碎的冰晶在岸边石头上镶了一圈,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像磨砂玻璃透出的光,我坐在栈道尽头的石头上,没走觉得累,只是单纯想坐着,眼前那颗慈悲的雪峰依然隐着半身,湖水平静地替它守着秘密,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完整的,未完成的,一切尚未被命名,像一页还没写完的文章。
后来下山,在冲古草甸遇见了一场真正的雨,雨点变成冰雹,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又慢慢化作雪,轻飘飘地落,整个草甸在几分钟内从苍绿变成素白,几个藏民赶着牦牛往山里去,走得从容,牛铃叮当。
那趟回来,朋友问值不值得,我想了想,说不好,缺少了蓝天白云和金字塔般清晰的雪峰,这趟稻城亚丁几乎不像是宣传册上的那个稻城亚丁,但它完成了某种真实的变奏,让我看见了风景之外的东西,看见了一座山、一条河谷如何在天气的阴晴里生活,看见同一片草甸在雨雪中屏息,又如何在云影挪动的瞬间染上一片金色。
所以如果你再问我,稻城亚丁一般旅游时间是什么时候,我只能说,也许十月的晴天在那里等着你,也许不是,没有“更好”,只有你抵达的时候它呈现的样子,旅游攻略里全是“更佳季节”“更佳机位”,好像我们大老远来,只是为了精准复刻一张明信片,可山不是为了谁的镜头而绿的,草也不是为了照片的金黄而黄的。
那个六月的午后,云雾漫过神山,我在冰雹和阳光的交替里走下山去,没有一片蓝天,但有人心里暗自庆幸,跟错过的所有美一样,这也算是一种美,你的稻城,只可能是你脚下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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