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后座的人，去成都以西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雨打在头盔面罩上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后悔，后座那位把脸埋在我后背上，闷声说感觉像在骑一台移动浴室，从成都三环出去没到都江堰，天就阴得没边儿，雨不是下的，是把云拧成一块湿布罩在整条国道上，导航还在坚持不懈地说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我们像两个刚学会逃跑的人,浑身冒着热气往雨里扎。

出发之前她查了三天攻略，更后决定不查了，油加满，雨衣塞后尾箱，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两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说随便骑，骑到哪算哪，成都往西就这点好——山不需要提前约,雨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过了聚源镇雨就小下去，路上开始出现成片的水杉，地面半干不湿，空气中浮着一层水汽，混着泥土和草腥气，她在后座张开胳膊，说像在穿过一场大型加湿器的喷雾口，我没回头也能感觉到她头发被风吹起来,偶尔扫在我脖子上。

也不是一直平顺，进了山道，弯开始多起来，有些窄到只能走一辆车，对向来辆拉菜的皮卡，车上人探头看了看我们，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塌方点，意思是也能过，但得靠边慢点，路肩上堆着新鲜的黄泥，旁边有棵倒了一半的树，我把车停好，帮一个骑踏板的大叔把车从泥里推出来，大叔从兜里摸出两个皱巴巴的李子，说洗过了，甜得很，她接过来，擦都没擦就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在虹口附近找了个农家停下，老板把桌子支在河边，雨又下起来，但不大，密得像筛出来的，她点了两个菜，一份炒老腊肉，一份豌豆尖汤，老板娘端汤过来的时候，顺手拎了一壶开水和一个塑料盆，问我们要不要洗洗车，我说不用，等它自然淋，淋完了还显新，老板娘笑着说你们这些骑摩托的怪得很,自己淋得透湿还给车洗澡。

雨停了一会儿，我们沿着河边走，路被水冲出一道浅沟，里面亮晶晶的，她蹲下去看，说像地球忘了关水龙头，我拿出手机拍她蹲在水边的背影，对岸的山往照片里走了一层又一层，绿到发乌，看不清到底有几重，她没回头，只是把一块石头轻轻往水里扔，没打出来几个漂,就沉了。

傍晚回都江堰，天又变脸，雨点大得砸手背，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雨像从下往上长出来的，她把我腰勒得*紧，我听见她在雨声里笑着说：完了完了，这雨从早到晚就为了等我们，我也笑，也不知笑什么，骑过一座长桥，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渣,后视镜里全是被雨刷成一团的城市影子。

在城区边上买了冒烤鸭和两杯热豆奶，回旅馆把衣服挂在空调下面吹，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砸扁了的橘子棒棒糖，说被雨淋过，估计还甜，我剥开一个，塑料纸贴着糖粘得*紧，扯下来时糖碎了一角，我塞嘴里，确实甜,混着一股潮湿的塑料味。

第二天早上天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车座上还积着水，擦不擦都行，她跨上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回去吃早餐，我请你，那一刻山在身后，云还没散透,像一场大水洗过后的旧布。

我们谁都没说还去不去更远的地方，有些路也不是为了走完，就是载着一个愿意陪你挨雨的人，往西边骑进一场没有目的的潮湿里，出来时我觉得骑摩托车真累，回去时却觉得这雨,有时也下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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