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承认,我这个人对“纯玩团”三个字一直有点偏见,总觉得像是超市里标着“零添加”的果汁,听起来干净,喝起来还是那股子流水线味儿,但稻城亚丁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一个人拖着半条命去折腾,从成都出发,山路十八弯,海拔从五百米蹭地蹿到四千米,没个靠谱的司机,光租车和油费就能让人在出发前先把钱袋子哭干。
所以这回,我认了,报了个所谓的“纯玩小团”,一行六个人,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别克GL8,司机兼领队是个藏族大哥,叫扎西,扎西不爱说话,车开得极稳,稳到你在更险的剪子弯十八弯上甚至能睡出鼾来,车里放的不是网红歌,是那种喇嘛诵经的低沉录音,混着发动机的震动,有种奇怪的催眠效果,我一开始还担心这趟会不会太闷,后来发现,在海拔四千五的地方,闷着,就是更大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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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团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动脑子,早上几点起,路上哪儿停,哪儿有干净的厕所(虽然依然要收一块钱),这些都被扎西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是那种举着小旗子喊口号的,他更像一个沉默的牧羊人,我们就是他那群高原反应各有千秋的羊,到了亚丁村,他指指远处的雪山,说:“明天,你们自己上去,牛奶海,五色海,量力而行。”说完就钻回车里,留我们几个在稀薄的空气里面面相觑。
“纯玩”的意思,到这里我才算明白,真的没人逼你进店,也真的没人管你,第二天天没亮,我揣着两罐氧气和半块巧克力就往山上走,从洛绒牛场开始,路就不是路了,是马帮踩出来的泥浆和碎石头,走三步,喘得像跑了八百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连太阳穴都跟着一抽一抽地跳,身边全是人,穿红着绿的,个个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没人说话,都憋着一口气,像一群沉默的信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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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一半,我坐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歇,旁边是个大叔,抱着氧气瓶猛吸,眼神涣散,他媳妇儿在旁边骂他:“叫你别来你非要来,这下好了,半条命搭在这儿。”大叔摆摆手,说不出话,我掏出巧克力掰了半块递过去,他接过来,含在嘴里,眼神总算聚了点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纯玩”,可能并不是指风景,而是指这种没有目的地扯淡和互相看一眼的瞬间,风景就在那儿,雪山亘古不变,海子蓝得不像真的,但人跟人之间那种微弱的、喘着粗气的连接,才让这一趟显得不那么像单纯的受罪。
从五色海下来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起了冰雹,小颗粒砸在冲锋衣上噼里啪啦响,我连滚带爬,狼狈得连自己都想笑,好不容易回到冲古寺,看见扎西正靠在车边抽烟,远远地朝我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大概是:“嘿,还活着。”
后来我想,稻城亚丁其实并不需要“纯玩团”这个名头,它本身就是一种筛选,筛掉那些只是来打个卡的人,真正能走到更后的人,多半已经不在意路上是不是有购物店、司机是不是话痨,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肺够不够用,腿还听不听话,而扎西那样的领队,更像一个旁观者,看我们这些城里人在氧气稀薄的地方袒露出更脆弱也更真实的样子。
如果你现在问我,去稻城亚丁跟个纯玩团值不值?我会说,值,但不是因为“纯”,更不是因为“玩”,是因为在海拔四千七的地方,你终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清原来它跳得那么用力,那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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