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拔四千米,我们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背包客 稻城亚丁 733

青年旅行社的大巴车是周五晚上六点半从成都出发的,老陈站在车门口,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黄色冲锋衣,手里攥着一沓保险单,挨个核对信息,我拎着半袋没吃完的橘子,更后一个晃上去,车里一股混合着辣条、汗味和某种廉价车载香水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老陈是那种你会在任何一条进藏线路上遇到的领队——皮肤黑红,嗓门大,爱讲些半真半假的灵异故事,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但算账永远比你清楚,这趟“青春专线”是他专门为大学生开的,价格压到不能再低,条件差是差了点,但没人抱怨,谁不是图便宜呢,我们二十来号人,大多是川内高校的学生,几个考研失败的,几个刚分手的,还有我这种单纯想逃几天课的,钱不多,豁出去的决心倒都挺大。

车过雅安,天开始落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把路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我旁边坐着一个川师的姑娘,鼻子小小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用手机拍窗外,快门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脆,夜里一点多,车在康定一个破旧的服务区停下,大家下来透气,有人蹲在屋檐下抽烟,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老陈从驾驶室后面翻出几块压缩饼干,挨个分,我嚼着那东西,觉得像在啃粉笔。

再上车,路就野了,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车头大灯照出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和路边偶尔闪过的经幡,我听见前排有女生开始小声地哭,那一刻你才会真的意识到,你离你熟悉的那种生活已经很远了,老陈调低了音量,不再讲笑话,只是偶尔提醒一句“别睡太*”,车厢里安静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到稻城那天下午,阳光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我们住在镇上一个小客栈里,院子里拴着一条沉默的藏獒,老陈说,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徒步牛奶海。

在海拔四千米,我们突然想通了一些事-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第二天现实狠狠给了我们一巴掌,所谓的“徒步”,根本就是一场对意志的凌迟,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直线距离看着没多远,可每一步都踩在四千五以上的稀薄空气里,我开始还能跟上队伍,后来就只剩下喘气的份,尼玛堆上的经幡在风里簌簌响,像是替所有走不动的人念经,我靠着一块冰渍岩坐下,从包里摸出那半袋没吃完的橘子,已经蔫了,我剥开一个,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

老陈走在更前面,脚步稳得像个本地的牦牛,他回头瞄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后来他跟我并排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你走不走得到,湖都在那儿。”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又说:“但你来了,它就不一样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个糟老头子突然掏出一朵格桑花似的,有点意外,又有点烫人。

在海拔四千米,我们突然想通了一些事-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到牛奶海的时候,人是涣散的,那片蓝,蓝得发绿,绿里又透着一丝乳白,像谁把天化进了一池子冰水里,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忘了说话,也忘了拿手机,风很大,五色旗猎猎地响,我站在湖边,忽然觉得这趟车、这些罪、这满身的泥,都值了。

下山的路上,我们又恢复了嬉闹,老陈又开始讲他的鬼故事,说有一年冬天在无人区,经过一片白桦林,车里人都听见了婴儿哭,大家*笑,说他又编,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也会给年轻人编故事。”

那一刻,天色正在暗下去,远处的央迈勇雪山露了一个角,银亮亮的,像一勺被遗忘在山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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