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被大佛看了一晚上

到乐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本想着白天来看大佛，结果路上耽搁了，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酒店前台小姑娘说，晚上去江边走走呗，凉快，还能看见大佛。

没抱什么指望,就晃悠着去了。

岷江的水在夜色里显得特别静,对岸的灯光倒在水里，被揉得碎碎的，像撒了一河的金箔，沿着江边步道往前走，有些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更炫民族风》，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脚伸到江水里，水凉丝丝的，一下就把腿上的热气都吸走了。

抬头看对岸,乐山大佛就在那儿坐着。

白天肯定是要仰望的,现在隔着江水，反倒觉得跟他老人家平起平坐了，他坐在黑暗里，轮廓影影绰绰的，被几盏灯从下往上照着，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里，我冲他挥了挥手，又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这时候来了个卖凉糕的大姐,推着个小车，扩音器里喊着“凉糕冰粉绿豆沙”，我招招手要了一碗，她一边给我盛糖水一边说：“你是来看大佛的哇？”我说：“嗯，来晚了。”她笑：“晚上看才好嘞，白天晒得很，人挤人，现在清净。”说着朝大佛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也在看你。”

我差点被一口凉糕噎住。

还真像那么回事,你站在江边看大佛，大佛也隔着江看着你，他的眼神在黑夜里很深很深，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care，凉糕很凉，糖水很甜，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点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

继续往北走,人越来越少，有个钓夜鱼的老头，鱼竿支在栏杆上，人靠在折叠椅里，半睡半醒的，我凑过去看他的桶，里面就几条小鲫鱼在转圈，老头睁开一只眼：“看啥子，没见过空军啊。”我乐了：“这不有鱼吗。”他摆摆手：“太小了，回去喂猫。”

走累了又找了个长椅坐下,江对岸的大佛依然端坐着，目光仿佛穿越了一千多年，落在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什么三百六十度无*角，什么庄严宝相，这些词儿在夜里都变得很轻浮，你只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特别有耐心的老人家，等着你心里那些拧巴的事儿自己慢慢化开。

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冲过去,车筐里装着个西瓜，他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小孩回头做了个鬼脸，帽子都吹飞了，我帮他捡起来，他说了声“谢谢叔叔”，又开始狂蹬。

突然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乐山这地方，大佛不是景点，是邻居，住在江边的人家，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他，早上说“早啊”，晚上说“晚安”，刮风下雨了心里还念叨一句“大佛别着凉”，这种关系挺奇妙的，一个一千多岁的邻居，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会说。

我坐了很久,手机震了几下，是朋友问我到哪了，说在民宿等我吃夜宵，我回了个“马上”，站起来拍拍裤子，又看了大佛一眼，风大了些，把对面崖壁上的树吹得摇摇晃晃，大佛还是纹丝不动。

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这一晚上，其实啥也没干，就陪着大佛发了俩小时呆，可心里那些出发前攒下的焦躁、赶路的疲惫，不知道去哪儿了，江风吹跑了？还是一口凉糕下去给压住了？说不清楚。

回到民宿,朋友问我去哪浪了，我说去看大佛了，他瞪眼：“大晚上的，看得清吗。”我说：“看得清，他看我，挺清楚的。”

后来我俩坐在阳台上吃烧烤,江风灌进来，瓶子碰瓶子，脆生生响，远处大佛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盏小灯亮着。

那一刻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在乐山待得更值的一个晚上，什么攻略，什么打卡，都不如黑灯瞎火的，被一座千年大佛静静看一会儿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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