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那三天，我把魂儿落在岷江边上了

到乐山第一天就挨了场雨，从成都坐高铁过来就一个小时，出站时天阴得像块湿抹布，租车师傅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这雨下不长，乐山的雨就这样，来都来了嘛。”我还没接话，豆大的雨点就砸在车顶上,跟撒黄豆似的。

住在老城区一家叫“枕江楼”的旧宾馆，说是江景房，其实就是窗户朝江，楼下紧挨着一排大排档，晚上十点还飘上来烤鱼和醪糟的味道，说是江景，中间隔着条灰扑扑的滨江路，车喇叭嘀嘀响，第一晚我趴在窗台上看对岸的乐山大佛轮廓，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个影子，但就那个影子,让我后半夜翻来覆去没睡实。

第二天六点就起了，赶在旅行团大巴没到之前就去了游客中心买票，售票员眼皮都没抬，说游船票、爬山票、联票，你要哪种，我选了爬山，九十块，从北门进了山门，石阶被早上的露水洇得有些滑，两边的竹子密得透不过气，偶尔有鸟叫，叫得挺凄惶，走了大概一刻钟，忽然就到了大佛头顶的位置，那一瞬间我扶着栏杆，腿有点软，不是恐高,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佛头是巨大的，螺髻一个个磨得发亮，有几处长了苔藓，绿茸茸的，耳朵垂到肩膀，耳垂上的孔能钻进去一个小孩，你站在佛头边，像站在一座山的边缘，下面就是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水交汇的地方，江水是土黄色的，水流很急，漩涡连连，船从江心过，比脸盆里的纸船还小，有个东北大爷在我旁边打电话：“哎呀妈呀，太大了，我都没法给你形容，你来了自己瞅吧。”我觉得大爷说得比我写的都真切。

下九曲栈道是个体力活，栈道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又陡又窄，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过，我前面是个穿高跟鞋的大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看得我心惊肉跳，果然*弯处她崴了一下，后面的大哥一把扶住，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栈道是单行道，下去了就不能折返，走到半道腿肚子就发颤，但抬头能看见大佛的侧面，膝盖部位的石头斑斑驳驳，有雨水冲刷出的一道道白痕,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大佛脚下是一个小平台，摆着几个蒲团，有人往功德箱里塞钱，还有人磕头，我蹲在江边拍了几张照片，江水拍岸的声音很大，但心里却出奇地静，你说这大佛，坐了一千多年，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脚趾甲盖都被游人摸得发亮，那是一种奇怪的触感,温的。

从大佛景区出来已经中午，在门口吃了碗豆腐脑，乐山豆腐脑是咸口的，里面有粉蒸牛肉、馓子、花生米，还浇了一勺红油，老板娘递过来一个饼，说这是咔饼，粉蒸肉夹在软饼里，我蹲在路边吃了半个，辣得直吸气，又香又辣,没吃过这种搭配。

下午去了乌尤寺，比乐山大佛冷清得多，寺门口有棵老楠木，树下坐着一位老师太，闭着眼睛，我走过去脚步轻了些，还是惊动了她，她微微睁眼朝我点点头，寺里香火不旺，但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晒着豆渣，僧人在后厨劈柴，突然觉得这才是我想找的地方，没有嘈杂的旅行团，没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就是一座老庙，几棵古树,一江春水。

傍晚在张公桥吃了顿正宗跷脚牛肉，牛肉汤鲜得掉眉毛，牛杂处理得干干净净，蘸着干碟吃，辣得直跺脚又停不下来，旁边桌是两个乐山本地大爷，一人二两白酒，一盘花生米，说的方言我一大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他们说话的那个调调，慢悠悠的，跟成都人说话的黏糊还不太一样，临走时候其中一个大爷拍拍我肩膀：“小伙子，佛都看了，肉都吃了，晚上去滨江路看看夜景嘛，不比你们大城市差。”我笑着答应了。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又凉又潮，对岸的霓虹灯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人支了张桌子打麻将，啪啦啪啦的声音混着虫鸣，我坐在石凳上，忽然想，我到底在找什么呢？从北京飞到成都再转到乐山，背着十公斤的包，就为看一眼石头凿的佛像，吃一顿辣出眼泪的牛肉,值不值？

值,特别值。

第三天离开的时候，租车司机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时间太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下次来我带你去峨边黑竹沟，那个地方才巴适。”我说好,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还是那三江交汇，大佛在树林里只露出个石头尖，我把手机里拍的三百多张照片翻了一遍，挑出九张发了朋友圈，朋友们在下面点赞，问这是哪，我回：乐山,去了就不想走的那种。

其实我是想说,去了就不想把魂儿带走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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