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华镇，做一个被麻辣烫温柔豢养的过客

高铁到乐山站的时候，天正下着那种四川盆地特有的、不紧不慢的雨，本来计划先去大佛脚下江边走走，可鞋底在湿漉漉的站台上滑了一下，突然就改了主意——不如去牛华镇吃碗麻辣烫,让胃先暖起来。

从乐山城区打车去牛华，司机师傅听说我要专程跑一趟，笑得跟自家亲戚要来似的：“吃麻辣烫嘛，是要去牛华才巴适。”他一路念叨哪家牛肉嫩、哪家锅底香，更后在一个路口把我放下来，说往里走，看哪家人多就进哪家，雨已经小了,变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雾。

牛华镇的老街就是这样，没有特别的风景，只有特别的生活，街道两旁是一溜的小饭馆，门口支着大锅，红油在锅里咕嘟着，冒出又香又麻的烟，我选了家临街的铺子坐下，塑料凳矮矮的，桌子中间挖个洞，底下是煤气灶，老板娘过来点单，听说我一个人，没多说话，利落地摆好油碟、蒜泥、香菜,抓一把串串放进翻滚的锅里。

等串串的几分钟里，我注意到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的妈妈正给孩子擦嘴，爸爸只管低头吃，偶尔抬头朝孩子笑，再远一点，两个白发阿婆絮絮地说着谁家女儿嫁了、哪个菜市场的折耳根新鲜，这种时刻，你会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游客,只是个晚归的邻居。

第一口牛肉下去，眼泪差点出来，怎么说呢，那不是辣，是一种层层叠叠的香，先是豆瓣酱的醇厚，再是花椒的微麻，更后才是红油的热烈，牛肉切得薄，在锅里涮几秒就熟，嫩得能在舌尖打个趔趄，郡肝脆生生的，嚼起来有吃春天第一茬冰笋的错觉，还有豆腐干，吸饱了汤汁，咬开时汁水滋在嘴角，袖子擦掉,下次还咬那么狠。

吃完走出店，雨完全停了，月亮模模糊糊地挂在古镇的天上，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巷里穿行，看见一家卖竹器的老铺，门板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字，一只猫卧在门槛上，看了我一眼，又懒懒地转过头去，空气里有油炸的香，有洗衣粉的味，还有湿泥土和藤蔓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踏实。

回程等车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牛华，夜晚的它像一碗刚端上桌的麻辣烫，在暗蓝色的夜幕里冒着热气，而我是个贪吃的人，馋它的烟火，馋它的日常，馋那种“来了就不赶时间”的从容，或许旅行就该有些这样的时刻，不为什么，只是去一个小镇，坐在塑料凳上，认真地吃一顿饭，和陌生的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车来了，带我回乐山，胃里是暖的，嘴里还有花椒余味，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巾，是刚才擦汗用的，我把它们展开又重新叠好,像收起一小片牛华镇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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