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旅行社的行程单时,我正在吃一碗加了太多辣子的油泼面,辣得吸溜吸溜的,他说国庆走一趟稻城亚丁,去去班味儿,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蓝色星球更后的净土”“向阳之地”的宣传语,把更后一口面扒拉完,回了句,走嘛,谁怕谁,怕还是怕的,毕竟那是高原,毕竟我平时爬个六楼都喘。
跟团游的好处是省心,坏处是太省心,从成都出发,大巴车在川西的盘山路上绕啊绕,绕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拍窗外,后来就都蔫了,有人开始吸氧,瓶装的,发出呲呲的声响,像给轮胎打气,我硬撑着没吸,心想好歹也是写过几篇硬核游记的人,不能太丢份儿,结果翻折多山的时候,后脑勺隐隐地疼,像有根细线在往里勒,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的康巴汉子,嗓门大,说大家别紧张,这是身体在适应,多喝水,少说话,我照做,一路上像只沉默的牦牛。
真正进亚丁景区那天,天还没亮透就被薅了起来,电瓶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飞驰,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直打摆子,雪山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到达洛绒牛场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央迈勇雪山的山尖尖上探出头,金光照下来,草甸上那层薄霜亮晶晶的,贡嘎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流,水声清凌凌的,那一刻,真觉得早起和头疼都值了,团里一个阿姨激动得眼泪花花的,拉着她老伴儿的手说,这也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五公里多,正常海拔,这点路不算啥,但在四千多米的高原,这五公里就像被无限拉长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挣脱出来,路是那种土路,有时候还要蹚过湿滑的石头,马帮的马粪味不时飘过来,混着泥土和雪水的气息,很原生态,我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路边每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它们贴着地皮开得倔强,同行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开始还蹦蹦跳跳的,后来也彻底焉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发白,说:“哥,我不行了,这魂真要丢了。”我分了他半块巧克力,说,魂先寄存在这儿,等下山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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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牛奶海的时候,怎么说呢,那水不是单纯的蓝,也不是绿,是那种带着乳白的、润润的、像山神私藏的一块玉的颜色,四周是嶙峋的裸岩,就那么突兀地围着一汪静水,寂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什么,再往上走一点,是五色海,更高,更冷,站在湖边,能同时看到仙乃日和央迈勇两座神山,云在它们腰间缠来绕去,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忙着摆姿势拍照,就找了块稍微避风的石头坐下,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平常在城市里那些纠结的事儿,房贷啊,稿子的流量啊,人际关系里那些弯弯绕绕啊,在这片荒凉又壮阔的天地面前,突然就变得很轻,轻得像山间的一缕风。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快些,腿脚不听使唤,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机械感,回到大巴车上,天已经擦黑了,全车人东倒西歪,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吸氧声,导游在前头问,大家今天感受怎么样啊?过了半晌,才听见后面幽幽地传来一句:“魂还没找回来呢。”全车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疲惫,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回来后好几天,我都没缓过劲来,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总觉得心里空了一角,像是真有那么个东西,丢在了海拔四千七的垭口,或者丢在了五色海冰冷的风里,朋友发消息问,下次还去吗?我想了想,敲过去一行字:去,不过下次,想在那多待几天,啥也不干,就发发呆,看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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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国庆节亚丁稻城旅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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