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我拍下了佛的作息表

到乐山那天，天阴着，雾**的，客运站外面拉客的嬢嬢举着牌子，用川普喊：“大佛，大佛，还差一位！”我钻进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司机把音响开得老大，放着凤凰传奇，车过岷江大桥时，我摇下车窗，看见江水滚滚的，黄黄的,像一锅没搅开的浓汤。

买票，排队，下栈道，九曲栈道是窄窄的一条，贴着崖壁往下*，人贴着人，呼吸都挤在一起，前面的阿姨提着水果袋，每走两步就停下来拍照，我只好也停下来，抬头望，这时大佛只露出一只耳朵，厚厚的,像在听什么。

真正站在大佛脚边，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我仰起头，脖子酸了，才看见佛的脸，佛不看人，眼睛半睁，像是困了，又像在笑，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举着手机，横着拍，竖着拍，怎么拍都不对，更后放弃了，靠在一旁的石栏上，掏出烟，又塞回去，风从江上来，大得很，佛在这里坐了一千多年,什么风没见过。

有个小孩在旁边喊：“爸爸，他的脚趾甲比我的脸还大！”我笑了，抬头再看，突然觉得佛很累——每天几万人来看他，爬上去，爬下来，拍照，喊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坐着。

下午去了后山的乌尤寺，寺里清净，香火味儿淡得发苦，一个老和尚在扫落叶，扫帚沙沙的，一下，又一下，我在寺后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机翻照片，照片倒是高清，连佛脸上的纹路都一清二楚，可是那种纹路，越看得清越觉得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或者隔着时间本身。

傍晚回市区，朋友带我去吃跷脚牛肉，小馆子，塑料凳子，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牛杂汤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我们喝了点酒，聊起大佛，朋友说：“我们乐山人，小时候春游就去大佛，不稀罕的，长大了反而不去了。”顿了顿又说：“其实每年除夕，江对岸放烟花，佛就坐在那儿看，那时候去，更好。”我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动。

夜里我一个人又去了江边，远远的，大佛在灯里，朦朦胧胧，像嵌在崖壁上的一个梦，江上有船开过，鸣了一声笛，长长的，有情侣在堤上依偎着吃冰粉，我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夜景，照片里，大佛小小的，周围一片黑,只有他身上有一点光。

回家后我整理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突然想起司机车上放的歌里有一句“自由自在”，佛自不自由呢？我看未必，他坐在那里，看了一千多年的江水，看了一千多年的人来去匆匆，我们呢，也坐在各自的生活里，看各自的风景，等人拍,或者自拍。

更后我留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大佛的脚，那天刚下过一点雨，脚趾甲缝里积着水，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水洼映出天光，里面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座大佛，我看着，竟然有点出神，也许佛没在听什么，也没在看什么，他就是坐在那里，我们去*他，或者去参观他，都只是江上的一点风，来了,走了。

可我们走不了，我们总得回到自己的日子里，继续爬那些窄窄的、挤满人的栈道，末了，还得拍一张高清照，证明——我来过了，就像如今你看到这些照片，我也只能告诉你：乐山的天是真的阴，江是真的黄，大佛是真的很好拍,但佛不说话。

他要是说话，可能只想说：早点回去吧,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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