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给你起个标题，然后直接上文章

到乐山那天是初三，天阴着，说不上冷，就是那种四川冬天特有的灰，像一层薄薄的雾贴着皮肤，凉飕飕但不刺骨，岷江的水是青灰色的，流得不急，偶尔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扇两下又收起来,跟滑翔似的。

我本来是想看大佛的，谁到乐山不想看大佛呢，结果还没走到景区门口，先被一股混合着香火和腊肉的味道给拦住了，那味道浓得化不开，从码头方向飘过来，暖烘烘的，跟着人流走，没两分钟就看见江边乌泱泱全是人，卖香烛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插着比人还高的高香，红彤彤的一片,像把整条街都点着了。

有个大爷蹲在台阶上烧纸钱，火盆里的火蹿得老高，烤得他脸发亮，他看见我拿相机，也不躲，反而往旁边挪了挪，说：“拍嘛，拍火，旺着呢。”我问他这是给谁烧的，他说给河神，也给家里过世的老人，说完又往盆里添了沓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江风一吹，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打着旋儿往江心去了。

买票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成都来的嬢嬢跟我闲聊，她说她每年春节都来，不为看大佛，就为在江边坐坐。“大佛看一百遍也就那么回事，”她说，“但是坐在这江边，看水，看人，心里就踏实。”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我本来想反驳来着，觉得看大佛怎么能“也就那么回事”，可后来进了景区，沿着九曲栈道往下挪的时候,我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栈道上人挤人，前胸贴后背，走三步停一步，有人不耐烦，一直在催，说前头的人咋子这么慢嘛，也有人不着急，靠在栏杆上往下望，望大佛脚下一圈一圈的漩涡，望江上游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出长长的白尾巴，大佛确实壮观，那种壮观看照片感受不到，非得站在他脚底下往上仰着头看才明白——原来一个人可以跟一座山一样大，但也确实，看久了眼睛会酸，脖子会痛，人会不自觉地走神，开始关注旁边那些更小的事情，比如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糖油果子，糖浆滴下来落在父亲头发上；比如一对老夫妻在佛前拍照，老头手抖，连拍了好几张都是糊的,老太太一边骂他一边笑。

从景区出来已经傍晚了，朋友非拉着我去吃跷脚牛肉，我说来乐山不吃甜皮鸭说不过去吧，他说两样都吃，于是我们就先去了张公桥，那里整条街都是馆子，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油烟味混着辣味往鼻子里冲，我们找了个门口有口大锅的店，那锅里的汤白得跟牛奶似的，咕嘟咕嘟地冒泡，煮着牛肉牛杂，香气能把人掀个跟头，饭点根本排不上座，我们跟另外两家人拼了桌，坐我对面的大哥是从自贡过来的，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自己开了四个小时车，他说他每年都要来吃这一口，“别吃多了，这汤你多喝几碗，喝到出汗，一年都不感冒。”

我一开始当他吹牛，结果三碗汤下肚，真的冒汗了，是那种从后背升上来的暖，慢慢漫到指头尖，朋友在旁边啃鸭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还浑然不觉，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桌上只有吸溜吸溜的喝汤声和咔嚓咔嚓的啃鸭骨声，那一刻我觉得，什么文章不文章的，什么流量不流量的,都不如把眼前这碗汤喝干净重要。

晚上去江边散步消食，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像有人往江里撒了一把火星，好多人在放烟花，那种小型的仙女棒，拿在手里转圈圈，也有孩子放窜天猴，咻地一声上天，砰地炸开，把江面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是黑，江风还是冷，但跟白天味道不一样了,多了硝烟味和烤鱿鱼的香。

乐山的春节就是这样吧，有香火，有辣味，有江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大佛在那儿坐了一千多年，看惯了春去秋来，人来人往，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说，而我们这些人，年年岁岁聚到他的脚下，烧几炷香，喝几碗汤，发几场呆，然后各自散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回去那天，我在高铁站买了一袋甜皮鸭带给我妈，其实她不爱吃甜口的，我想着反正买都买了，尝尝呗，后来她尝了一口说太甜了，我说那下次买椒麻的，她笑了下，说好啊,下次一起去乐山吃。

火车开动的时候，乐山在窗外迅速后退，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再后来连灰点也没了，我想起那个在江边烧纸钱的大爷，想起他说的“拍火，旺着呢”，也不知道他烧的那些“愿望”，河神到底收到没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场烟火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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