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夜，比白天更让人心慌

很多人以为九寨沟的精华在白天,五彩池、五花海、诺日朗瀑布，太阳底下一照，确实漂亮得像假的一样，但我要说，如果你没在夜里走过九寨沟，那你看到的顶多算半个九寨沟。

我不是说景区晚上开门啊,别误会，九寨沟晚上是不让进的，大门一关，里面黑灯瞎火，除了守沟的人和偶尔巡逻的车，基本没啥动静，我说的“夜游”，是住在沟内寨子里的那种，现在管得严了，但早些年，或者你认识寨子里的朋友，还是有机会住进去的，我那次就是，托了个关系，住在了树正寨。

白天游客吵吵嚷嚷的时候,你觉得这地方就是个景区，再美也就是个景点，可天一黑，更后一班观光车走了，游客像退潮一样撤干净，整个沟里突然就安静下来，安静得你耳朵里嗡嗡响，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身上，让你说话都不敢大声。

晚饭是在藏民家吃的,酥油茶、青稞饼，还有一锅乱炖的牦牛肉，主人叫扎西，五十来岁，脸黑红黑红的，话不多，一个劲儿让我们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说：“一会儿带你们去海子边走走。”

我们几个都愣了,海子？晚上去海子边？

扎西没解释,起身从柜子里拿了几把手电筒，又往兜里揣了包烟。

出门的时候大概九点多,山里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我们打着手电，沿着寨子后面的小路走，路不宽，两边是半人高的灌木，手电光扫过去，时不时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是野猫还是别的什么小东西，一闪就没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隐隐约约听见水声，越往前走水声越大，更后豁然开朗，一大片水面铺在眼前。

那是树正群海。

但夜里看它,跟白天完全是两码事，白天你看见的是色彩，蓝的绿的黄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可夜里，那些颜色全没了，只剩下黑，浓得化不开的黑，水面不是平的，微微起伏着，把对岸黑黢黢的山影揉碎了再拼起来，远处瀑布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有谁在很深的地方敲鼓。

我们关了手电。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点慌，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你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水边，而是站在虚空里，风从水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草和腐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人站在那儿，好像能看见自己的心跳。

扎西点了一根烟,烟头小小的红点一明一灭，像另一颗星星。

“白天那些颜色。”扎西慢慢地说，“都是太阳给的，晚上才是它们自己的样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个湖边,我记不清是犀牛海还是老虎海了，反正也是黑乎乎一片，我们没再打手电，就这么摸黑走着，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同行的老刘不知道被什么拌了一下，差点摔倒，骂了句脏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然后大家都笑了，笑声也被夜色吃掉了大半。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里全是水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亮，我推开窗，看见对面的山腰上缠着一层雾，像谁给山披了条哈达，海子又恢复成白天那样，蓝盈盈的，旁边有工人已经在扫地了，一切都整整齐齐，好像昨晚那个黑黢黢的世界从来没存在过。

我还是更喜欢白天的九寨沟,但也怕它，怎么说呢，就像一个穿旗袍的美人，白天你夸她身段好，晚上她突然把妆卸了，露出一张清水脸——也好看，但那是另一种好看了，带着点野，带着点谁都不理的意思。

后来有人问我,九寨沟什么时候去更好，我说，看你想要什么，想要漂亮，晴天、秋天去，带上好相机，怎么拍都是大片，但如果你胆子够大，又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就想想办法，晚上进去待一待，听听那些海子晚上在说什么。

不过说真的,别一个人去，我怕你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听见了，更后把自己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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