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四分,我坐在树正寨一家藏民开的客栈一楼,身上披着半干的冲锋衣,脚上踩着从包里翻出来的更后一双干燥袜子,外面雨声从昨天晚上就没停过,淅淅沥沥,偶尔打个闷雷,山都躲在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
门口的大爷端着一壶酥油茶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今天雨大,怕是要下一整天咯。”我苦笑,茶碗里腾起的热气糊了半张脸,来之前查了半个月的天气预报,都说 “晴”,结果高原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说实话,今早六点睁眼听见雨声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躺回被窝里继续睡。
但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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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前一晚在村口的小卖部买泡面,听见两个本地小姑娘聊天,其中一个说:“雨天的九寨,才是它洗脸的时候。” 我插了一句嘴问为什么,她说:“晴天太多人来看,它得化妆,那个颜色太亮太艳,那是给你们游客看的,下雨天,它素颜。”
这话我一晚上没睡着,早上索性撑了把破伞出来,想着就走到诺日朗,转一圈,不行就回来。
果然,一过镜海往下的那条栈道,人就少了,大部分旅行团都挤在观光车棚子里,景区巴士一趟趟从身边过,车窗上全是哈气,里面的人往外看,大概只能看到一片灰绿色,我沿着栈道慢慢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软鼓。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五花海,早上八点出头,雨正好小了些,变成那种斜着飘的雨雾,我站在栈道*角处,脚下是一截伸进海子里的老木头,水面没有风时那种明晃晃的“镜面感”,反倒是被雨点砸出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是在呼吸,水底的沉木、水草,明明也没有阳光,却仍然能看清层次——那种蓝不是蓝,绿也不是绿,是介于松石和墨玉之间的东西,暗处沉着,亮处透着一股子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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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宽窄巷子买过的一张明信片,是当地一个摄影师拍的阴天九寨,我当时还觉得人家技术不好,把九寨拍得这么“闷”,现在想想,是我自己不懂,水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阴沉天气里反而更能显出它自己的质感。
大概走到珍珠滩吧,雨又大起来,轰隆隆的水声已经完全分不清是瀑布还是雨声,我收了伞站在一棵云杉下面,树冠能挡去大半,但风一吹,还是有一股子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脖子里瞬间灌进去,冷得一激灵,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躲在树底下,拿帽子接雨水往他爸脖子里倒,父子俩笑成一团,他爸转头看见我,把手里一包没吃完的牦牛肉干递过来:“来点不?热的。” 我说不用不用,结果鬼使神差手已经伸过去拿了一小条,嚼起来硬得很,但是香,有种被炭火烤过又淋了雨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站在同一棵树下,像三只被这场雨临时收养的动物,谁都没说话,听着水声轰隆隆地从珍珠滩上一路砸下去,白花花一片,分不清哪是浪哪是雾,小孩突然指着滩底喊:“彩虹!彩虹!” 我们顺着看过去,没有彩虹,只是雨天特有的水汽被风吹成一层纱,把对岸的树和栈道都罩在里面,他爸说:“那是雨做的彩虹。” 不知道哪来的说法,可能是一句*小孩的胡话,但我也信了。
十二点左右回到树正寨,手里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栈道段捡的树枝,伞已经折了一根骨,歪歪斜斜地挂在我胳膊上,寨子里雾气更浓了,石板路滑得可以,路边几个摆摊卖银饰和藏香的老阿妈正把东西收进塑料棚里,见我走过来,递我一个用锡纸包着的蒸土豆,我接过来,咬一口,烫得直吸气,她说:“慢慢吃,下雨天就吃这个,暖身子。” 土豆芯是沙的,皮上有股泥土和雨水的清香,就这么站在水汽里吃完了。
写到这里,窗外雨终于小了点,寨子里的牛铃响了一声,从遥远的雾气里晃晃悠悠地传过来,我突然觉得昨晚那个小姑娘说得对,雨天的九寨,像是把自己真实的那一面慢慢展开给你看,没有游客的欢呼,没有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占据观景台,只有水和雾气在静静喘息,你甚至可以不必把自己当成游客,像个过路人一样,从它的清晨里走过,谁也不用给谁留面子。
更后说一句实话:如果明天还下雨,我再去一趟。
标签: 雨中游玩九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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