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乐山,天还没亮透,街边早点铺子的蒸笼已经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气,像无数个潮湿的哈欠,我在肖公嘴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坐下,要了碗牛肉面,老板是个光头大哥,围裙上沾着经年的油渍,舀汤的手势大而化之,仿佛这锅汤他已经舀了三十年——没准儿真舀了三十年。
“今天雾大,看不着大佛全貌。”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混在汤锅的咕嘟声里。
“没事,我就随便走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说“你这种游客我见多了”,又像是说“随便走走才更难得”,牛肉面端上来,红油浮着香菜,肉块炖得烂透,我吃得满头是汗,旁边桌的老头儿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放着川剧,唱腔*着弯儿往上扬,像这城市清晨的轮廓线一样不规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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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滨江路走,江面上果然浮着层薄雾,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条水在这里打了个照面,各自带着不同的脸色,大渡河的水是浑黄的,岷江偏青,青衣江更清,三条水并流却不相融,像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并肩走路,谁也不迁就谁,我站在江边看了很久,有个钓鱼的大爷斜插过来,鱼竿架在栏杆上,半天没动弹。
“这江里鱼越来越少喽。”他自言自语似的。
“那您还钓?”
“钓么,钓的是个意思。”他掏出烟盒,抖了抖,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便自己点上,烟雾和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造的。
九点过后,太阳开始撕开云层,我决定不去排队爬大佛,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像一条长着各色衣裳的蛇,人人举着手机,有人已经在直播了,不停说“家人们看看这个”,我转身进了嘉定坊,一条仿古的商业街,但早上人还不多,茶馆开了半扇门,竹椅已经摆出来,我要了杯素茶,十五块钱,可以续水到地老天荒,坐我对面的是个本地的老太太,带着孙女,孙女在吃糖油果子,嘴角沾着芝麻粒,老太太用方言跟邻桌的认不认识的人聊天,说家里儿子在成都上班,周末才回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面前的茶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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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乐山这座城更迷人的不是大佛,而是大佛脚下那些懒得被游客看见的日常,那些穿睡裤买菜的女人,那些把鸟笼挂在行道树上下棋的男人,那些在街角卖豆腐脑的三轮车,那些从老小区里伸出来的晾衣杆,上面挂着颜色不一的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练习呼吸。
临近中午,朋友在张公桥等我,这个朋友是我大学同学,乐山人,毕业后回来考了编制,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他说张公桥现在成了网红,他不常来,但为了陪我还是来了,我们在一家老店坐下,点了跷脚牛肉、钵钵鸡、甜皮鸭还有冰粉,甜皮鸭皮上那层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想拍张照,朋友说“拍什么,凉了不好吃”,我便放下手机,直接上手撕,油从指尖滑下来,有点狼狈,但确实是近一年来吃过的更好的一口。
吃饭时朋友问我:“你来乐山就为了吃?”我说:“也不全是。”他嚼着一块牛杂,含糊地说:“你们这些写文章的,总喜欢给旅行找意义。”我笑了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很多时候意义这东西是吃完了、走完了、坐在茶馆里发过呆之后,自己浮上来的,像江底的鱼,你盯着水面是看不见的,得等。
下午去了乐山文庙,几乎没几个游客,两棵巨大的银杏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个年轻的道姑在扫叶子,扫得很慢,像是不舍得把它们归拢,我坐在石阶上晃神,手机没电了,反而觉得轻松,没有地图,没有攻略,没有下一个打卡点,只有风穿过古柏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铃声。
傍晚又回到肖公嘴,这次雾散了,大佛隔着江坐在那里,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已经把我这一天都看在了眼里,我买了一串本地人卖的烤土豆,站在江边慢慢吃,旁边有个男人在放风筝,一只老鹰形状的,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一个黑点,他收线的时候说:“它其实不想下来。”然后笑笑,也不知道在说风筝还是说他自己。
天黑下来,灯光次第亮起,我坐上回成都的高铁,车厢里空荡荡的,邻座的女孩子耳机漏音,放的是首老歌,我靠在车窗上,窗外的乐山往后退去,像一卷没拍完的胶片,我想起早上那个面馆老板说的话,雾大,看不到大佛,可这一天,我看到的乐山,跟大佛关系不大,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扎了根。
或许下次来,也不去看大佛,就去那家面馆再吃一碗牛肉面,听那个光头大哥用同样的语气对另一个陌生游客说:今天雾大。
标签: 乐山一曰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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