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包了辆车，我才知道什么叫耍

来成都之前，我总把“耍”这个字想得太轻飘，觉得无非是喝茶打牌逛巷子，直到第四天，我在酒店门口看见老周那辆灰扑扑的别克,才隐约摸到一点门道。

老周是我网上找的包车师傅，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洗得领口发软的蓝色polo衫，我本来只要去都江堰和青城山，递了包烟过去，他眯眼看了看行程单，说：“妹妹，你这个走法，是赶集不是耍。”就把我划掉的两个点又添了回来,多加了川西竹海和一家大邑的肥肠血旺。

车子开出成都的时候，天还阴着，老周话不多，但特别爱换挡，手动挡的杆子在他手里跟炒菜似的，三下两下就把我们带离了高速——他说国道才看得到东西，路两边渐渐冒出成片的油菜荚，还没黄透，风一过就像谁家晒了满地的绿绸子，我打开窗，闻见一股闷闷的、混着土腥味的潮气，老周突然踩了脚刹车，指了个岔路口说，那里冲下去就是柏条河,夏天他带孙子来摸过螺蛳。

都江堰的人多得要命，鱼嘴那个位置挤满拍照的人，我正觉得没意思，老周把我往后面山上的二王庙带，那条路几乎没人，青石板滑得很，两边全是老楠木，鸟叫得人心头发慌，走到半山腰能看见整个渠首的轮廓，江水劈开的地方白浪翻滚，老周在庙门口买了两碗盖碗茶，也不说话，就跟我并排坐在条凳上，茶是苦丁，苦得我皱眉，他嘿嘿笑,说这个去湿气。

真正让我舍不得关相机的，是第二天上午的川西竹海，路窄，老周把车开得像条鱼，每次会车都贴得极近，我手心全是汗，他却哼着小调，进了景区，满眼都是站得笔直的竹子，高得吓人，风从竹梢过去，声音像很远的海，我走在栈道上，老周在后面慢慢跟，时不时捡根竹枝在手里拗断。“你看这根，长了三年才这么粗。”他把一截嫩笋壳递给我闻,一股生涩的甜。

大邑那家肥肠血旺藏在一个镇子的菜市场后头，铁皮棚子，油渍渍的塑料凳，老周跟老板熟得跟兄弟似的，血旺端上来红油汪汪，肥肠处理得极干净，咬下去又糯又弹，我辣得吸溜嘴，他笑我怎么跟猫似的，那顿饭后来就二十多块钱，我们俩都吃撑了，靠在车边上的树荫下打盹，有卖桃子的经过，老周挑了几个，只拿指甲在表皮一划，说看这果锈，脆甜,果然。

更后一天回成都，老周特意绕了一段乡道，在某个村口的桥头他停下来，让我往桥下看，是条极浅的溪，几个光脚的小孩在翻石头抓螃蟹，裤腿挽得一边高一边低，有个男孩翻到只大的，举起来朝我们喊，老周也回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只看见他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了。

到酒店门口结账的时候，我多给了扫了钱，他一直摆手，推来推去像个孩子，更后说：“下回，带你去西边看雪山，冷门得很。”

车子走后，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脚底发沉，像是这趟路把什么东西种进了骨头里，成都的“耍”，原来是要有个人带你把时间掰碎了，扔进一条河、一片竹林、一碗红油里，再慢吞吞地捡起来，等我不再赶集了,才算是真的到过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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