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山回来已经第三天了,腿上肌肉还在隐隐发酸,不是爬山爬的,就是在市区里走出来的,乐山这地方特别怪,你明明没打算走多少路,结果从早到晚一看手机,好家伙,三万八千步,脚底板火辣辣的,心里倒是挺痛快。
我出门前做了点功课,也没做太多,只知道乐山有大佛,有跷脚牛肉,有甜皮鸭,其他的,走到哪儿算哪儿,结果这一走,就走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城市好像不适合赶路,适合瞎晃。
先说大佛吧,去的那天是阴天,雾**的,从江边望过去,大佛的轮廓半隐在灰白的天色里,排队下栈道的人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层,我站在上面往下看了一眼,腿先软了,那栈道贴着山崖,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石阶被踩得滑溜溜的,上面全是水汽,我前面有个大爷,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得很,嘴里念叨着“九曲栈道,弯了九道弯哦”,我跟在他后头,倒也没那么慌了。
下到大佛脚下,抬头那一瞬间,真是说不出话,不是说震撼什么的,就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到那些烦心事都不值一提,大佛的脚趾甲盖比我脑袋还大,上面被摸得发亮,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佛脚为什么不洗洗,他妈说,这是大家许愿摸出来的,不能洗,小孩似懂非懂,也伸手去摸了一把,我也摸了,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活了很多很多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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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佛出来,没坐车,沿着江边往市区走,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混着街边饭馆里飘出来的卤肉香,走着走着就饿了,乐山这地方,饿着肚子走路简直是受刑,三步一个甜皮鸭摊子,五步一个卖蛋烘糕的小推车,我买了两个蛋烘糕,一个奶油肉松的,一个麻辣豇豆的,卖蛋烘糕的是个嬢嬢,动作快得像在表演,小铁锅在她手里转一圈,糊糊摊开,滋滋响,香味一下就炸了,我站在路边吃,奶油流到手上,也顾不上擦。
后来去了一条老街,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反正地上是青石板,两边是旧旧的两层木房子,有穿堂风,有搓麻将的声音从某扇门里漏出来,一家小店门口支着个牌子,写着“豆腐脑”,我就进去了,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粉条,我愣了一下,豆腐脑加粉条?她说乐山都这么吃,端上来一尝,居然挺和谐,滑的滑,糯的糯,骨头汤打底,浇了辣椒油和豌豆脆,吃完那一碗,汗从额头渗出来,整个人都通透了。
跷脚牛肉是晚上吃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馆子,门口摆着几口大锅,白汤翻滚,药香混着肉香直冲鼻子,老板说,跷脚牛肉以前是码头工人吃的,价贱,肉也杂,拿牛骨熬锅底,撒一把香料,热乎,顶饱,工人们蹲在路边吃,没凳子,一只脚跷在锅边的条石上,所以叫跷脚,我坐在塑料凳上,学着把一只脚踩在桌档上,吃了一口牛肉,嫩得不像话,汤也喝得干净,碗底剩一层药渣似的东西,看着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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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江边看夜景,对岸的灯光迷迷糊糊的,像是有人打翻了半盒金粉在水里,有风,微凉,旁边是个本地大叔在钓鱼,竿子架在栏杆上,人靠着墙打瞌睡,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他鱼漂动了,赶紧小声提醒他,他睁开眼,慢悠悠收线,一条小鲫鱼在夜色里扑腾出银亮的弧线,他冲我笑了一下,说:“看了半天,不坐下来歇会儿?”我说不坐了,脚酸得弯不下去,他嘿嘿一笑,说:“来乐山就不要想歇,走累了,明天碗跷脚牛肉一吃,又好了。”
三天下来,我照片拍了一大堆,但回来翻翻,更满意的不是那些景点标准照,反而是在街边等蛋烘糕时随手拍的一张:一个小孩趴在玻璃柜前,踮着脚看里面的甜皮鸭,油光锃亮的鸭皮倒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还有一张是凌晨六点的江边,雾大得连水都分不清界线,一位清洁工推着车从雾里走出来,像个剪影。
所以乐山这趟,我总结出一套发朋友圈实用的照片模板,不用修图,不用调滤镜,你就把手机举起来,随便拍,拍江边的雾,拍路边的锅气,拍人多的巷子,拍自己吃豆腐脑时被辣出来的鼻涕泡,配文随便写,别整那些“岁月静好”“人间值得”,你就写:“脚废了,嘴没停。”或者写:“乐山,好吃到走不动路。”大家爱看这个。
乐山这地方啊,如果你抱着打卡的心态去,它就是个普通地级市,但你要是肯走,肯吃,肯在路边站五分钟看别人打麻将,它就会慢慢把你吸进去,像一碗骨头熬出来的老汤,没什么花哨的,就是熬得久,味字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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