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水，怕是会下蛊

从九寨沟回来快一周了,我打开相册，手指划拉着屏幕，那些蓝得不像话的水，还是能把我看愣神，朋友凑过来瞟一眼，咂咂嘴说：“你这滤镜加得挺狠啊。”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滚蛋，你见过哪个滤镜能把水底下的树杈子照这么清楚的？”他接过去翻了几张，不说话了，更后憋出一句：“这地方……门票多少钱来着？”

你看,真正的好风景就是这样，能让更嘴硬的人也变得实在起来。

我们是掐着淡季尾巴去的,人不多，栈道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风从山谷那头下来，把经幡吹得啪啪响，九寨沟的车子好，把你拉到顶上，然后你一路往下逛，省力气，就是有一点，我这人腿闲不住，看见旁边有岔路就总想钻进去，结果在一个叫树正寨的地方，我沿着一条不知道是不是路的小石阶往下走，越走水声越大，等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候，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那水是什么颜色呢？说蓝不是蓝，说绿不是绿，它像把一块顶好的和田玉砸碎了，碾成粉，再融进一池子冰镇过的山泉水里，水底的断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裹着一层毛茸茸的水藻，看得清清楚楚，连木头上细小的纹路都跟昨天刚沉下去似的，可介绍牌上写着，它们已经这样躺了几百年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久,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特别蠢，好像把前半辈子见过的所有水都忘光了，那些城市里的喷泉、水龙头里的白花、游泳池里带着消毒水味的蓝，在这一汪实在东西面前，全都变得灰扑扑的，不值一提。

后来走到五花海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打在水面上，那一池子才叫一个热闹，各种颜色像打翻了油画箱，这边一块孔雀绿，那边一滩宝石蓝，中间还透着一抹淡淡的鹅黄，旁边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大叔，快门声跟炒豆子似的，我没掏相机，就站着看，总觉得镜头装不进去，也拍不出来，拍出来的，已经跟那个地方隔着一层玻璃了。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个藏族阿妈在卖青稞饼，木板上摆着几个，用一块蓝布盖着半拉，我买了一个，咬下去有点硬，但嚼起来香，她问我哪里来的，我说西安，她“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你们那儿的水，可没我们这里的甜。”我嚼着饼，没说话，但心里承认。

晚上住在沟口镇上的小旅馆,推开窗就能看见山，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突然觉得有张照片怎么拍都缺点什么，缺的大概是那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是脚下栈道木头受潮后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是远处游客稀稀落落的说话声，飘到半空就散了，这些东西照片里没有，但我知道它们都在。

所以你要问我九寨沟值不值得一去,我就说，你去吧，别光看，得跟那儿的水对视一会儿，你会发现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晃着晃着，就不想走了，回来好几天了，我半夜起来喝水，端起玻璃杯，看见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水，怎么这么浑啊。

你看,九寨沟的水，怕是会下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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