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我像个文盲一样站着

从九寨沟回来已经两周了,我一直没敢动笔。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像吞了一整条彩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去之前是做过功课的，看了三十七篇攻略，收藏了十九个“绝美机位”，连哪个时间段阳光会斜斜地打进五花海，我都算好了，我带着一张写满拍摄计划的纸进沟，像个要去打仗的将军，结果你猜怎么着？刚进景区坐上观光车，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再也没打开过。

因为根本用不上，真的,用不上。

九寨沟有句宣传语叫“九寨归来不看水”，我在去之前觉得这话太狂了，不就是水吗，我老*江的水不够你看的？但站在五花海边的那一刻，我成了这句话的信徒，我以前也见过不少风景，在风大的山顶尖叫过，在辽阔的海边发呆过，可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我放下手里所有东西,包括相机。

我不太想用“震撼”这种烂大街的词，但当时我的状态就是——嘴巴半张着，眉毛可能有点皱，按照网上人调侃的，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旁边一个东北大哥嘴里反复念叨：“哎呀妈呀，这色儿是真的吗？”我低头看了看我鞋上的灰，又抬头看了看湖里的蓝，突然觉得人类挺没劲的,挺多时候。

更让我崩溃的是，我居然在心里开始写诗，也不是，就是一堆破碎的词往外蹦——“一块摔碎的宝石”、“众神打翻的调色盘”、“时间冰冻成的琥珀”，我拼命想把这些词赶出大脑，因为太俗了，谁没听过啊，可你站在那儿，湖水一会儿是松石绿，一会儿是孔雀蓝，一会儿又透出琥珀黄，水底的枯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了千年的老龟，这时候脑子里除了这些俗气的排比句,真的掏不出别的更高级的东西。

所以我说，我像个文盲一样站着，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什么镜头语言，什么色彩构成，什么高端比喻，全没了，就剩下一个更朴素的反应：我靠。

在长海，遇见一个穿荧光绿冲锋衣的大哥，一直在那拍照，拍完就低头看手机，我看他忙活半天，就问他，哥，你拍多少张了？他抬头冲我苦笑，说没数，但这玩意儿拍出来跟她妈假的似的，发朋友圈都没人信是原图，我乐了，说那你发的时候备注“无滤镜”，他摆摆手：“备注了更没人信，都觉得我P过头了。”

其实我到后来也放弃了，不是放弃拍照，是放弃“还原”这件事，那种光线打在水面上的质感，那种空气里凉丝丝的植物味道，那种你站在栈道上，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水声的孤独感，照片给不了，视频也给不了，只能装进脑子里，回程的时候慢慢品,像牛反刍一样。

更让我意外的一个瞬间，是在诺日朗瀑布，说实话我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看什么都觉得“还行吧”，但真正走近的时候，那股子水汽直接扑在脸上，轰隆隆的声音像从地心传上来的，我站在那儿，突然特别特别渺小，不是看到雪山那种渺小，而是一种被某种自然之力轻轻握住的感觉，不恐惧，但一点都不敢造次，旁边有小孩在往水里扔石头，扔完就咯咯笑，他妈妈在旁边骂，说别乱扔！我就想，也许再过二十年，那小孩也会带着自己孩子来这儿，然后说一句：“你爸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扔过一块石头。”

回程的观光车上，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我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海子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树正、老虎、犀牛……每个名字都在告别，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里面有句台词：“真正的宝藏，是在路上，而不是在终点。”有点酸,但那一刻挺应景。

所以更后，给你的建议也简单： 别做那么多功课，别信网红机位，别带大炮筒相机和自拍杆。 穿双舒服的鞋，把手机丢包里，到每个海子边上，就站着。 像文盲一样站着，什么都别想,先让眼睛吃饱。

因为有些水啊，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间该有的，它们让你所有的形容词失效，让你所有的语言系统崩溃,然后留下一片干净的空白。

对，所以我没写什么“游玩感想”，这些都是胡扯的。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去的时候，带颗空的心就够了,它会帮你装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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