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去九寨沟，图啥？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张九寨沟的雪景图，问：“过年去这儿，行不？”下面紧接着是我爸的语音，背景音里有电视里春晚彩排的动静：“你妈魔怔了，大冷天往山沟里钻。”我家每年过年都跟打仗似的，包饺子、看春晚、走亲戚，流程比车间的流水线还标准，今年我妈突然要打破流程,我爸第一个不乐意。

票还是买了，正月初二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们仨裹得像三只羽绒服成精的熊，站在成都东站的候车厅里，我妈兴奋地对着玻璃门哈气画圈，我爸耷拉着眼皮，小声念叨：“九寨沟夏天水多好看，冬天去冻成冰棍，图啥。”

图啥,这个问题我在进沟之后找到了答案。

第一眼看见冬天的五花海，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美”，而是一种奇怪的安静，水蓝得不像话，周围的山上全是雪，树枝上挂着冰凌子，阳光打上去，到处都在闪，但一点声音都没有，游客不多，大家都举着手机，却没人咋咋呼呼地喊“太好看了”，可能因为冷，张嘴就灌风，也可能因为这种景，压根不需要嚷嚷，我爸站在我旁边，突然冒了句：“这水，是不是底下有矿。”我差点笑出声，但转头看他表情,特认真。

以前写旅游文章，我总喜欢用“震撼”“洗涤心灵”这种大词，真站在这儿，才发现更好的形容反而是废话：太蓝了，太静了，太冷了，冷到手指头按快门都发木，冷到呼吸变成白雾飘到水面上，有个从广东来的大姐，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对着镜头喊：“你看这个冰碴子！哎呦，真系靓！”她喊得挺大声，但没一个人烦她，大家都冻得缩脖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笨拙的企鹅,分享着同一种冷和同一种惊叹。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盒饭，三十块钱一份，土豆烧牛肉，牛肉只有三块，土豆管够，我跟我爸蹲在墙角吃，他把牛肉夹给我，说：“你写文章费脑子。”我夹回去：“你开车费脚。”推了两个来回，更后牛肉掉地上了，被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松鼠叼走了，我妈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说这三十块钱花得值,还附赠野生动物表演。

下午去看珍珠滩瀑布，夏天的时候这里水流大得像千军万马，冬天就温吞多了，水结成冰挂，但中间还有活水在流，声音稀稀落落的，像谁在轻轻敲冰柱子，有几个年轻人在冰瀑前面拍照，其中一个姑娘脱了羽绒服，只穿件红毛衣，摆了半天姿势，她男朋友一边按快门一边哆嗦：“快穿上！一会儿冻出老寒腿！”姑娘不理他，坚持拍完，走过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但眼睛亮得不行，说：“值了。”

我爸小声跟我嘀咕：“年轻人真抗冻。”我妈白他一眼：“你年轻时候骑摩托车带我去龙泉驿看桃花，不也大冬天不戴手套？”我爸不说话了,低头用脚踢了踢路边的雪。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回程大巴上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全是雾气，我靠着窗，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不太圆的太阳，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睡着了，我爸没睡，一直看着窗外，偶尔轻轻把窗帘拉一下,挡挡外面的路灯。

回到酒店，我爸泡了壶茶，突然说了句：“明年过年，要不去黄山吧。”我妈从卫生间探出头：“你咋又变卦了？谁说的流程不能改？”我爸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流程没改，还是过年出去耍，就是换个地方。”

我坐在床边敲手机，想写点啥，更后只写了一行字发到家庭群里：过年去九寨沟，图啥？就图个——冻得透透的，笑得傻乎乎的，一家人挤在一起,看冰碴子都比看烟花带劲。

我妈秒回一个呲牙笑的表情，我爸回了个“晚安”，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发着微光，房间里暖气嗡鸣，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明年会不会真去黄山，但突然觉得，过年这件事，原来不非得是热闹的，也可以是冷的，静的，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一只松鼠抢走一块掉在地上的牛肉，那几秒钟,比群发的祝福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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