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我还在跟朋友吹牛,说我这身体,进藏区那不是跟回家一样,朋友坐在副驾,回头看我一眼,说你等到了理塘再嘴硬,我当时没当回事,拆开一包薯片,袋子鼓得像个气球,我捏着玩了一路,其实现在回想,那大概就是高原给我的第一个暗示,只是我太兴奋,没接住。
新都桥那晚睡得不好,外面风大,吹得藏式木窗咯吱咯吱响,我醒过来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胸口压着点什么,但早上起来看见院子里金灿灿一片,餐厅里煮茶的铜壶冒着白气,就什么都忘了,同行的人基本都有点反应,嘴唇紫的,眼眶浮肿的,有个女孩直接没出房门,说头疼得像里面住了个木匠,我还有点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个天选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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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翻卡子拉山,海拔四千七百多米,我从车上下来,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太阳却烫得人睁不开眼,草坡上有个大叔在架三脚架,镜头冲着远方一列雪山,他蹲下去对焦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走过去看他车后备箱里放着一箱自热米饭,还有几个氧气罐,他笑笑说,第一次来,不知道能不能扛住,我还安慰他,说只要别跑别跳,问题不大。
真正有感觉是傍晚到了稻城,我们住的地方有个小院子,院里晒着几床格子被,一只土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耳朵都不带动的,我放下行李想去街边小店买瓶可乐,就那种冰柜里叮咣响的,起开能咕咚咕咚灌半瓶,走了大概两百米,突然觉得太阳穴那里跳了一下,不疼,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弹了一下,我没在意,继续走,等站在小卖部门口,掏出钱递过去,老板找零的时候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脑袋里嗡了一声,我靠在冰柜旁边,拧开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那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都是凉的,特别痛快,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胃里猛地一抽,跟谁在里面拽了一下似的,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可乐,整个人好像被摁了放慢键,街上有人骑摩托过去,声音听起来很远,像从山背面传过来的,我眨了眨眼,再睁开时,面前小卖部的门框像隔了一层水。
我知道,完了,这是高反。
接下来的时间,我基本是在半梦半醒里度过的,朋友给我倒热水,我抱着杯子坐在床沿,一口一口抿,热水进到嘴里,没有味道,像一团温吞吞的雾,我听见他们讨论第二天几点的景交车,声音明明就在隔壁,却像从另一间屋子里飘过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针一样细,照在地板上,我看着它慢慢移动,从这头到那头,我没有后悔,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身体很轻,像要浮起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往地底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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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还是去了,第二天一早,景交车在盘山路上绕,窗外是雨后新洗过的林子,松树还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车上有个人吐了,旁边的人拍他的背,我塞着耳机听歌,耳机里是陈粒,声音懒懒的,唱“世界孤立我,任它奚落”,窗外的雪山一闪一闪的,每隔几个弯就露出一截白,那种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车子在洛绒牛场停下,我走下来,脚下是湿湿的栈道,木头香混着早晨的凉气钻进鼻子里,栈道两旁有小河,水不深,哗哗地流,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见一只鸟,灰扑扑的,很小,从这头飞到那头,落在经幡上不动了,经幡在风里起伏,像谁的呼吸,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高反什么的,其实不重要,身体不舒服,头有点胀,胃里像揣了个冷水袋,但眼睛是满的,心也是满的。
下午往冲古寺走,路上遇到一个从成都来的大爷,六十多岁,拄着一根木棍当登山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已经来了三次了,前两次一次比一次严重,回去都要躺好几天,可还是觉得值得。“你看这地方,”他停下来,侧过身,让我看正前方,“它会喊你,你走的时候没感觉,等回到家,关上灯,它就喊你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笑了笑,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显得特别大,又特别小。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在椅背上,额头还是有点发热,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水,我摇了摇头,闭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些经幡飘动的样子,还有牛奶海边上那些被风磨得圆润的石子,我想,也许我不会再去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底下沉,可我知道,如果哪天夜里醒来,听见什么在轻轻喊我,我大概会跟那个大爷一样,再买一张票,再翻一次山。
毕竟,痛苦总是具体的,而想念是说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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