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带我去个地方,没细问就上了车,从成都出发,绕城高速转成名高速,窗外的楼群慢慢矮下去,变成苗圃和浅丘,车里放着老狼的歌,空调开得有点低,我缩在副驾驶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牌,大概两小时后*进一条不宽的柏油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竹林,叶子扫过车顶,沙沙的,朋友关了音乐,说到了。
是邛崃的平乐,不是平乐古镇景区门口那种热闹,他把车停在一座老桥边上,桥下是白沫江,水不深,石头缝里长着细长的草,有个老太太蹲在石阶上洗拖把,木柄敲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几只鸭子从上游游过来,排成松散的队形,经过我们站着的桥洞时,其中一只突然把脑袋扎进水里,屁股朝天,好久才拔出来。
我们沿江往镇子里走,路是旧的,石板被踩得边缘发亮,中间略有凹陷,走起来鞋底能感觉到那种温吞的高低起伏,街两边大多是木房子,有的门板卸下来斜靠在墙根,屋里卖些竹编的筐子、筲箕,还有用棕叶编的蚂蚱和蜻蜓,插在一个装了半瓶沙的玻璃瓶里,翅膀颤巍巍的,店主是个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把竹椅的靠背,见我们停步,抬头笑笑,又低头继续缠藤条,没招呼,也没推销。
*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看见一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几间打通的老屋,天井里放五六张矮桌,竹椅倒扣在桌上,朋友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对方从里屋拎出一壶热水,从柜台后面拿了两个盖碗,茶是茉莉花茶,很香,但那种香是散的,不冲,水倒下去,茶叶在碗里慢慢转,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鱼,天井里有一棵黄葛树,叶子密得把天遮去大半,剩下那点光漏下来,在泥地上碎成好多小圆斑,偶尔有风,圆斑就动,像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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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在那儿坐着,隔壁桌两个本地男人在下象棋,其中一个每走一步都要把棋子砸得脆响,嘴还不闲着:“将!我看你咋个跑。”另一个不吭声,把烟从嘴角换到另一侧,眯着眼看棋盘,我碗里的茶淡了,又续了一壶,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叶子落在瓦檐上的声音,听见远处谁家厨房里铁铲碰铁锅,听见蜂窝煤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那种即将沸腾的呜咽。
午饭是在镇口一家没招牌的馆子,朋友点了奶汤面配钵钵鸡,面端上来,汤白得像米浆,几片青菜叶子浮在面上,撒一层细葱花,我先喝了一口汤,有那种微妙的碱味,但被煮化了,变成一种绵厚的回甜,钵钵鸡的红油很香,鸡肉片在盆里浸着,夹起来那一下,红油顺着边缘滑下去,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块亮晶晶的圆,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来问我们口味合适不,我说好吃,她笑,露出两颗虎牙,说“面不够可以加,不加钱”,我更后没加面,但把汤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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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去江边坐了一会儿,有小孩在浅水里搬石头抓螃蟹,裤腿卷到膝盖上,皮肤晒得发红,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在岸边摆姿势,让男朋友拍照,拍了几张都不满意,噘着嘴说“你把我的腿拍得像两根萝卜”,男朋友说“你本来就是萝卜腿”,女孩追着打他,两个人跑上一座石拱桥,笑声在河面上弹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傍晚离开时,夕阳正好落在老戏台飞翘的檐角上,像一枚熟透的蛋黄,软软地挂在那里,镇口卖麻饼的摊子准备收摊,剩下的几块摞在一起,盖一块蓝格子布,有个老头骑着二八大杠经过,后座横着一捆芹菜,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回去的车上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竹林,朋友问感觉怎么样,我说,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个人很轻地拍了拍你的背,告诉你别急,慢慢走,他没接话,把音乐又打开了,这次是李宗盛,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想,有些地方大概就是这样,你去了,什么也没带走,但它把你心里那层薄薄的浮尘,擦掉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拍的那张江边照片还在手机里,老太太蹲在石阶上洗拖把的动作,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小雕像,我把它设成了屏保,没有修图,没有滤镜,就那样吧,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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