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山，连空气都是下饭的

到了乐山，别跟我扯什么“佛系旅行”，这座城市的早晨,是被一碗豆腐脑叫醒的。

我起得不算早，九点过才晃悠到张公桥，街边小店门口，蒸气一团团地往外滚，老板是个光头，手起勺落，一勺豆腐脑，一勺粉蒸牛肉，再撒上一把脆生生的大头菜，他头也不抬，问一句：“要辣子不？”

当然要，不要辣子,来乐山吃亏。

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这趟来对了，豆腐脑嫩得像没脾气，牛肉香得让人想当场认他做师傅，面上飘着一层红油，但奇怪，辣得不呛嗓子，反而有股子花椒混着芝麻的香，从鼻子里窜出来，吃完碗底那点渣渣，我用纸巾擦嘴,纸都红得透亮。

乐山的吃，是没得道理可讲的，你问本地人哪家好吃，他们只会抬抬下巴：“往巷巷里钻嘛，闻到哪家香就吃哪家。”

这话不假，我跟着一群遛弯的大爷，*进一条叫“东大街”的旧巷，街上到处都是老式楼房，防盗网上挂满了晒很久的香肠，前面几个人在一个小店门口排队，卖的是咔饼，蒸笼堆得老高，老板拿个竹夹，从抽屉般的小笼里夹出几片牛肉，蒸得颜色深沉，油光锃亮，往那饼里一塞，再淋一勺红油,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接过饼，站着吃，面饼软得发黏，咬一口，牛肉碎在嘴里散开，混着香菜和辣椒面，我当场发誓，以后再也不买那些连锁品牌的肉夹馍了，咔饼四块钱一个，我吃了两个，又买了两个带走，老板娘说：“带起走就稍干了点哦。”我拍拍肚子，说没关系,我这肚子能装。

吃完饼，我坐了个三轮回江边，师傅蹬得慢，说今天雾大，看乐山大佛的人多得很，堵得动不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排队看什么大佛的脚趾，就在江边坐下了，对岸那尊佛，隔着几百米，只看得见上半身，他低着头，表情安详，一副“你吃了没”的样子。

我跟他,对江看了好一会儿。

有些游客在河边拍照，举着自拍杆转圈，男男女女笑得嗓子都哑了，我吃得太撑，不想动，有艘游船开过来，喇叭里讲着大佛的种种，说唐贞元年间完工，距今一千多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在给整个城市做背景音乐。

下午去了嘉阳小火车，在一个叫芭蕉沟的镇上，古老的蒸汽火车还在跑，据说还是以前的铁路，拉了煤炭几十年，现在专门拉游客观光，车开得慢，哐当哐当地穿过一片片油菜花田，黄得晃眼，车上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七十多了，说年轻时在这里下过井，我说：“现在好了嘛，成景区了。”他笑了笑：“好啥子哦，人多了闹**的，我们以前比这清静多了。”

到终点站回程，天已经有些暗了，我回乐山城，又去了趟张公桥夜市，晚上比白天更热闹，简直是吃的海洋，油炸串串的摊前站满人，老板拿个漏勺，把一小把串串按进油锅里，“刺啦”一声,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我要了份甜皮鸭，汁浓，皮脆，肉嫩，甜咸交错，吃得手指头都染了明亮的酱色，旁边桌两个女生，点了十几串钵钵鸡，一边吃一边说：“这个芝麻太香了，*人，根本停不下来嘛。”我低着头笑,因为我也一样。

吃完夜宵，走回江边，大佛那里已经亮起了灯，半明半暗地隐在崖壁里，江风凉凉的，把白天的油光都吹干净了，有个卖豆腐脑的三轮车还在，喇叭里循环放着：“乐山豆腐脑，又麻又辣又香咯……”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杯醪糟汁，边走边喝，脚有点酸，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这座城市不大，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色，可你只要来，它就给你一碗有小时候味道的豆腐脑，给你一串炸得吱吱响的肉,给你一场不紧不慢的烟火。

所以啊，别叫乐山“美食之城”了。

这里是胃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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