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去稻城亚丁，别把魂丢在318

从南京禄口机场飞成都那天，我旁边坐了个大姐，一上飞机就开始织毛衣，我问她，姐，这是去哪儿玩啊，她头也不抬地说，稻城亚丁，我说巧了，我也是跟团，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跟我一个团吧，我报的是个江苏团，从成都集合，我心想，这世界真小，还没出江苏地界呢,团友先遇上了。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跟团，我一向觉得自己腿脚还行，做攻略也凑合，但去稻城之前查了三天线路，越查越觉得心里没底，从成都到稻城，六百多公里，泸定、康定、新都桥、理塘……一个比一个海拔高，一个比一个*，更后是朋友劝我，说你别自己折腾了，跟个江苏过去的精品小团吧，司机对路况熟，住宿吃饭有人管，你只管喘气就行，我一听“只管喘气”四个字,当下就报了名。

到了成都，地接先带我们吃了顿火锅，一桌十个人，有南京来的小两口，苏州的退休教师，无锡的一对母女，还有镇江的大哥……更搞笑的是，几乎人手一袋从家里带来的榨菜、萝卜干，还有带酱排骨的，导游小杨是个川西通，皮肤黑得发亮，一开口就是“哥老倌、姐儿”，看见我们清一色江苏人，笑着说“你们江苏人出门，是不是不带上自己的味道，到哪儿心里都不踏实？”一桌人全笑了，我也笑了,因为我也在行李箱里塞了两包泰州的小麻饼。

车子真正上路，是第二天清早，一出成都平原，人就先被“折多塘”三个字教育了，明明上车前还说说笑笑，到了海拔三千多的地方，车厢里忽然就安静了，有人开始摸脑袋，有人闭着眼不言不语，苏州的退休教师从包里掏出个血氧仪，夹在手指头上，红灯闪几下，她长叹一口气：“哎哟，八十六，掉下来了。”我坐在更后一排，把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雪线和草甸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打翻了天地间一个凉水壶。

新都桥那晚，我基本没睡好，不是因为高反，就是翻来覆去，半夜起来上个厕所，抬头一看，满天星斗像是谁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伸手都怕接不住，我站在院子中央，披着冲锋衣，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又特别实在，旁边房间传来镇江大哥的呼噜声，均匀、有力,竟然成了一种安慰。

接下来就是一路往稻城赶，从理塘分路之后，地貌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种拥挤的河谷和高崖，而是大片的、迟缓的、起伏不平的草原，偶尔能看见雪山，远远的一角，像天边悬着的一块白玉，我有点理解为什么车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因为这时候嗓子是多余的，风景就是话，导游小杨也不像前两天那样一直讲笑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车开得稳，偶尔在观景台放我们下去，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搓着耳朵、呵着手的工夫,就有人举着手机乱拍。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从香格里拉镇进亚丁景区那一天，排队坐大巴上山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不打伞没事，打伞反而碍事，车子一圈圈往上盘，雾从脚底下漫起来，像谁在熬一锅过浓的稀粥，等到了扎灌崩，天忽然开了个口，阳光直直地砸在雪山顶上，我抬头看，那山好像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神话里，同团的南京小两口，男的拿着相机猛按，女的就站在栏杆旁，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不好意思问，就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觉得走了这么远，到了这么个地方,值。

然后就是徒步，从洛绒牛场往五色海、牛奶海走，说真的，我不太愿意跟人描述那一段路有多难，很多文章都写得像受刑一样，仿佛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就配不上这风景，可我想说，根本没那么夸张，也没有那么轻巧，就是一条路，你走一步，抬头看一眼；再走一步，再抬头看一眼，有牲口从身边过去，铃铛声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我走走停停，老想着一些不着四六的事：比如小时候在苏北老家田埂上跑，比如南京玄武湖边上那些钓鱼的老人，比如我家楼下那家蛋饼摊，这些念头就那么冒一下，又散掉,像脚下的泥。

同行的无锡小姑娘，大概走了不到一半，就说脚疼，她妈妈蹲下来给她揉，一边揉一边数落：“叫你平时多锻炼，非要躺平和奶茶。”小姑娘嘴一撇：“那你别管我，我自己爬。”说完真的就站了起来，后来五色海那一*，我更早看见的，就是这个小姑娘的背影，她站在湖边，校服似的肥腿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小旗子。

下山的时候，天快暗了，云又厚起来，把山遮得一丝不剩，我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地方在看人，它一句话不说，就把你心里的那点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你从江苏来，也不过是一路坐车、坐飞机、爬山、喘气，可等回去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你了。

后来回到南京，我出了禄口机场，闻见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熟悉的梧桐味，心里却空落落了好几天，我妈问我玩得怎么样，我只说了一句：“我魂好像丢在路上了。”

是真的，下次再去，我打算不走回头路，也不去捡那个魂，就让它留在那里,替我多看几眼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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